这消息如一道滚雷,半日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工地。
山谷瞬间被引爆。
数万军民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连掘土的力气都大了三分。
“快!阅兵台的地基再给老子夯实一遍!”
“仪仗队!所有人的盔甲都必须擦亮,要能照出自己的脸!”
“陛下要来了!陛下要亲眼来看咱们的‘大唐基石’了!”
整个鹰愁涧,化作一片荣耀与喜悦的海洋。
唯独李承乾的营帐,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当孙伏伽满面红光地将这个“天大的喜讯”禀报时,李承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又来?
还来?
上次来,自己被这帮人捧成了“圣贤楷模”。
这次亲临,是打算把自己彻底钉死在“万世师表”的柱子上,永世不得翻身吗?
更要命的是,奏疏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此来,不单是为了参加那个献俘大典,更是为了听他“当面”阐述那套狗屁不通的“治国方略”!
讲什么?
讲自己是怎么喝多了,指着帐篷柱子破口大骂的吗?
“殿下,您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
孙伏伽关切地问。
“可是……因为即将面见陛下,阐述惊天之策,心中有些压力?”
李承乾看着他,嘴唇颤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是压力。
是能把人活活压死的巨大压力!
孙伏伽见状,脸上立刻露出“我懂了”的神情,语气愈发敬佩。
“臣明白了!殿下定是觉得那奏疏终究是臣等拙笔记录,无法尽述您胸中韬略之万一,故而忧心!”
“殿下放心!”
他重重一拍胸脯。
“届时您只需提纲挈领,臣与杜将军等人,定会为您补充细节,将您那日酒后的神思,完整地呈现于陛下与百官面前!”
李承乾闭上了眼。
完了。
自己不仅拥有了一个顶级编剧团,现在还配备了“同声传译”兼“现场解读”团队。
他连最后的挣扎余地都被剥夺了。
“孤……病了。”
李承乾一手捂着额头,身子轻轻一晃,虚弱地倒回软榻上。
“孤头痛欲裂,心悸气短,恐怕……恐怕是见不了驾了……”
装病,这是他最后的招数。
孙伏伽却立刻上前一步,满脸痛惜地跪倒在地。
“殿下!您果然是心力交瘁至此!臣有罪!是臣等无能,才让您事事亲为,耗损至斯!”
他猛地回头,对帐外嘶声喊道:“来人!快!去把宫里派来的御医都请过来!无论如何,也要确保殿下龙体康健,能够主持大典,面见圣驾!”
李承乾躺在榻上,听着外面乱糟糟的脚步声,望着帐顶,彻底放弃了挣扎。
人家直接把医疗团队拉满,目标不是治病,是“确保”他能上场。
这条路,也堵死了。
……
次日,黄道吉日。
宜祭祀、宜献俘。
也宜……公开处刑。
李世民的御驾,在数千玄甲精锐的护卫下,抵达鹰愁涧。
旌旗如林,金鼓齐鸣。
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又无比炽热的氛围里。
李承乾穿着一身繁复沉重的太子朝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站在营地最前方迎驾。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得僵硬无比。
御辇停稳,李世民身着龙袍,大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跪倒一片的山呼万岁,也没有去看那座已初具雏形的巨大塔基。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钉在人群中的李承乾身上。
在所有人的敬畏注视下,李世民径直走到了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心中警铃炸响,垂着头,准备迎接命运的审判。
没有斥责,也没有夸奖。
李世民伸出双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父亲对儿子的,混杂着激动、欣慰与急不可耐的复杂光芒。
“承乾!”
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兴奋。
“你的奏疏,朕,看了一整夜!”
李承乾身子狠狠一颤。
“快!趁着献俘礼还没开始,给父皇好好讲讲!”
李世民拉着他,全然不顾君臣礼仪,直接将他拽到一旁,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