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是光的,脚底全是裂口和茧子,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没事吧?”裴璟行蹲下来问她。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璟行这才注意到她的耳朵旁边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廓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开后又草草愈合的。
他把手伸向她,她猛地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桥墩的水泥缝隙里。
裴璟行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包饼干放在地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来走开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正像一只警觉的动物一样,飞快地抓起那包饼干,撕开包装,把饼干拼命往嘴里塞。
她吃得太急了,噎住了,整张脸涨得通红,但她仍然不停手,像是害怕下一秒食物就会消失一样。
裴璟行走回去,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水也放在了她面前。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在大桥附近找了一家破旧的小旅馆住下来,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那座桥。
女孩还在那里,缩在同一个角落,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
那些饼干早就吃完了,包装袋被她仔细地叠好,压在腿下面。
她看见他,眼里的恐惧比昨天少了一点,但身体仍然是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
他又给了她一些食物和水。这一次她没有当着他的面狼吞虎咽,而是犹豫了很久,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就这样,裴璟行在加尔各答多停留了三天。他每天早上都去那座桥,带一些吃的,坐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有时候抽烟,有时候就只是坐着。
他试着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但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用那双警觉又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像在辨认他是不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第三天下午,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动。
不是要说话,而是一种无意识的、重复的动作,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词语的口型。
是“爸爸”。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语,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开合。
裴璟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那种疼痛甚至盖过了他脑子里那颗瘤子带来的钝痛。
裴璟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车鸣。
商崇霄看着那个低头作画的女孩,忽然觉得那些红色变得刺目起来。
“你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他问。
“说来惭愧,”裴璟行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把她买下来的。”
商崇霄愣了一下。
裴璟行说,他在加尔各答的第四天,一个印度男人找上了他。
那个男人自称是女孩的父亲,说女孩是他的妻子跟前夫生的孩子,从小就脑子有问题,又聋又哑,前几天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裴璟行道谢,说感谢他照顾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要把她带回去了。
那个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女孩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兔子。
裴璟行说他是一个独居的外国男人,需要一个佣人照顾他的起居。
他问那个男人,能不能把女孩卖给他。
“他开价五百美元,”裴璟行说,语气淡淡的,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还价到三百,成交了。”
商崇霄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一个濒死的中国男人,在印度的一座桥底下,花三百美元买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女孩。
这件事听起来荒诞到了极点,荒诞到甚至有一种残忍的黑色幽默。
“后来我才知道,”裴璟行说,“萨米的母亲在她四岁那年改嫁,带着她嫁给了那个叫拉杰的男人。
嫁过去没多久,母亲又生了一个儿子,萨米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拉杰在当地的集市上摆摊卖香料,赚的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但他酗酒,每次喝醉了就打人,先是打萨米的母亲,后来开始打萨米。
起初只是巴掌和拳头,后来是皮带,是木棍,是一切他随手能抓起来的东西。
萨米十一岁那年,她母亲病死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下她、拉杰和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拉杰的拳头落得更勤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