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的正中央立着一栋房子,外墙刷成淡淡的鹅黄色,尖顶,阁楼的窗户是圆形的,像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城堡。
墙根下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院门没锁,裴璟行推开铁艺栅栏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来吧。”
苏黎踏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苏黎想起来了。
曾经高中时她画过一张画,随手的涂鸦,一栋鹅黄色的小城堡,尖顶圆窗,院子里种满玫瑰。
她当时投稿说,这是她梦想中的花园城堡,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后来被学校新闻社刊登了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连苏黎自己可能都忘了。
可裴璟行记得。
商崇霄转头去看苏黎,他的表情告诉她,他也见过她的画。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裴璟行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淡淡地说了一句:“本来想等花全部开了再走的,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一张沙发,一个木质茶几,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人的背影——苏黎的背影。
做律师的他,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
沙发后面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相框,照片里的苏黎笑着、发呆着、低头看书、抬头看天,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视角,温柔得让人心酸。
茶几上散落着几个药瓶,标签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商崇霄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Tezolode,替莫唑胺,脑瘤化疗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吧。”裴璟行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似乎刚才走那段路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苏黎没有坐。
她盯着茶几上那些药瓶,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裴哥,你生病了?”
裴璟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黎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胶质母细胞瘤。”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四级,最恶的那种。医生说,平均生存期十二到十五个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发现的?”商崇霄的声音很沉。
“前年春天。”
两年了。
苏黎飞快地在心里推算时间,那时裴璟行突然说要去环游世界,跟他们告别。
说他终于有机会,变成年少时候期望成为的探险家,说他要去爬雪山,去亚马逊河流流域,去南极看企鹅,去非洲看大迁徙,去冰岛看极光。
他走的那天还特意和大家吃了顿饭,调侃苏黎和商崇霄快点多生几孩子。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正常。
他在演戏。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一个会要命的肿瘤,却笑着跟他们说要去环游世界。
苏黎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裴璟行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可以陪着我做手术、放疗、化疗,看着我头发掉光,看着我癫痫发作,看着我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在我床边哭成一团?”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那你也不能……”
“我能。”裴璟行看着她的眼睛,“苏黎,我这辈子做过的决定,大部分都后悔了。但这个决定,我不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所有结局都接受的人。
商崇霄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他想发火,想骂裴璟行自私,想质问他凭什么一个人做这种决定。
凭什么剥夺他们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的权利。
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太懂裴璟行了——这个男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副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
什么苦都自己咽,面上永远是笑着的。
“那些明信片呢?”商崇霄突然问。
裴璟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被你发现了”的表情,从藤椅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商崇霄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每一张都是裴璟行站在不同的风景前拍的——雪山的、草原的、海边的、古城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