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严密地包裹着城市。霓虹灯的光芒挣扎着穿透这层黑暗,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而暧昧的光斑,无力而徒劳。
许愿把自己深深陷在公寓那张旧沙发的阴影里,仿佛想借此隐匿身形,逃离窗外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手机在掌心反复摩挲,已经变得滚烫,屏幕上那条没有任何称呼和寒暄的信息,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每一个字都灼灼生辉,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明晚八点,栖云茶馆,竹韵间。事关佛头,务必独往。”
信息来自一个他几乎以为不会再亮起的号码,属于木户加奈。
距离上次与这位日本女学者的交集,已经过去了不算短的时间。那些围绕着则天明堂佛头的明争暗斗,错综复杂的线索,仿佛都已随着时间流逝,被一层厚厚的尘埃覆盖、掩埋。她的名字突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搅动了沉积在许愿心底的所有污泥。
是陷阱?还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张副局长那张看似温和却冰冷如面具的脸,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有些案子,之所以成为悬案,是因为它们本该如此”,如同鬼魅的耳语,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让他对任何计划外的接触都本能地绷紧每一根神经,充满了近乎病态的警惕。他像一个在雷区摸索前行的人,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然而,“佛头”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咒语。它像无边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微弱的磷火,指引着一个方向,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追寻的方向。即便那火光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他也必须去亲眼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烟草和城市废气混合的浑浊味道,按下回复键,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一个简短的字:
“好。”
次日晚,七点五十分。
许愿刻意提前出门,没有开车,选择了最不起眼的公共交通,混杂在下班的人流中,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他绕了两条街,在几个便利店门口短暂停留,透过玻璃窗的反光观察身后的动静,确认没有可疑的尾巴如影随形。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是在经历了无数次希望燃起又被无情掐灭后,身体自动形成的防御机制。
栖云茶馆坐落在一片仿古商业街的深处,闹中取静。飞檐翘角,灯笼高悬,门前一道浅浅的流水环绕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雅致,是谈些不便为外人道之事的好去处。
许愿迈步进去,早有穿着棉麻布衫的侍者无声地迎上来。他报出“竹韵”间名,侍者微微颔首,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两旁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型庭院,沙沙的竹叶摩擦声和潺潺的流水声交织,更衬得此地静谧异常,仿佛与外面那个喧嚣浮躁的世界彻底隔绝。
侍者在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去。
许愿在门前停顿了一瞬,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推开了门。
雅室之内,光线柔和。一盏低悬的纸灯笼散发出温暖的橘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木户加奈已经跪坐在一个蒲团上,身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一杯清茶正氤氲着袅袅热气。那热气模糊了她比记忆中明显清减了几分的面容,却模糊不了她眉宇间凝结的那股化不开的忧色,以及眼神里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疲惫。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她以往那种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与温婉气质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儿,竭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紧绷的肩线,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许愿桑,”她看到许愿进来,立刻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冒昧打扰,情况特殊,非常感谢你能来。”
许愿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客套的寒暄,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核心:“木户小姐,不必客气。信息里提到佛头,它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木户加奈双手捧住微烫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从那一点温度中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事情……变得非常复杂,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想象。”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