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畔嗡嗡作响。羞辱、愤怒、委屈,种种情绪交织翻滚。但他知道,此刻任何失态,都会落入对方彀中。他强行运转家传的静心法门,将翻腾的气血压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迎向黄克武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厅堂里:
“黄老爷子,我人微言轻,所求无他。只是想查明六十多年前的旧案,弄清楚我祖父许一城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还他一个本该有的清白。如此而已。”
“清白?!”黄克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声中充满了刻骨的讥讽,“许一城勾结日寇,盗卖国宝,人赃并获,当年五脉公议,证据确凿,一致认定!铁案如山!有什么清白可还?!我看你是贼心不死,想借着这次佛头归还的东风,浑水摸鱼!替你那个汉奸爷爷翻案是假,想重新挤进五脉的门墙,甚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觊觎那尊佛头,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这番话,恶毒至极,不仅全盘否定许一城,更是将许愿的动机彻底污名化,直接打成了别有用心、企图攀附牟利的小人。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刘一鸣都微微皱了下眉,沈云琛端茶的手也顿了顿。药不然更是气得脸色通红,几乎要跳出来争辩。
“爷爷!”黄烟烟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肩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让她身形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但她硬撑着,眼神锐利如冰锥,直刺黄克武,“许愿为了追查真相,几次三番险些丧命!在龙门,在九成宫,要不是他,我早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揭开谜团!您不能仅凭臆测,就如此污蔑他!”
“你给我住口!”黄克武对自家孙女更是毫不留情,怒声呵斥,声震屋瓦,“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你插嘴的份吗?!你跟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瞎胡闹,弄得一身伤回来,教训还不够吗?!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被这巧言令色的小子灌了迷魂汤了!我们黄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黄老,”眼看局面即将失控,刘局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黄克武,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解意味,“动怒解决不了问题。许愿参与前期调查,最初也是经过我点头同意的。年轻人,有心为祖上尽份心力,这份心情,纵然急切了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许愿,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深邃难测,像是在评估一件古物的价值与风险:“至于他的动机,以及他在调查过程中的具体言行,是否合乎规矩,是否超越了界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会看在眼里,有所考量。五脉的规矩,传承了数百年,不是儿戏。”
刘局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黄克武的怒气,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质疑,又看似为许愿说了话,但一句“有所考量”,轻飘飘地将最终评判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暗示一切仍在掌控,同时也再次强调了“五脉规矩”的不可逾越。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比黄克武直接的攻击更让许愿感到心寒。他意识到,刘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可控的棋子,或者一个可以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工具。
许愿看着眼前这一幕幕——黄克武毫不掩饰的敌意,刘局深藏不露的掌控,刘一鸣和沈云琛的明哲保身,药来的置身事外……他原本还对五脉这个父亲生前念念不忘、爷爷曾为之奋斗的组织抱有一丝残存的期望,期望这里还能存有起码的公道和正义,期望能借助集体的力量洗刷冤屈。但现在,这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这里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根深蒂固的成见、和令人作呕的权力算计。
指望他们来主持公道?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股混合着失望、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缓缓地,再一次站起身来。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力量。他的目光不再仅仅看向黄克武,而是平静地、逐一扫过在座每一位五脉的核心人物——刘局深不见底的眼眸,刘一鸣精光内敛的皱纹,沈云琛优雅面具下的疏离,药来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漠,最后,回到黄克武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刘局,各位前辈。”许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许愿,人微言轻,一介平民,今日贸然前来,并非为了乞求谁的认可,也无意攀附五脉这棵参天大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刚刚磨洗过的古刃:“我祖父许一城之事,是非曲直,黑白真假,历史终会给出答案,不是靠某个人、某个组织的一句话就能定论。这世间,自有公道人心。”
他的语气转而疏离,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漠:“至于佛头归还,事关国体,牵扯重大,五脉如何权衡决断,是各位前辈的权责所在,与我无关,亦无权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