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道:“日本木户文化基金会,已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再次提出归还则天明堂玉佛头的请求。并且,此次对方姿态放得很低,表示愿意配合一切鉴定程序,只求促成佛头回归故里。此事,已非简单的文物回归,更关乎国家颜面、民族尊严,以及我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也就是我们五脉的百年声誉。如何处理,需得慎之又慎。诸位都是五脉砥柱,今日畅所欲言,务必议出个稳妥章程。”
刘局的话音刚落,左手边便响起了刘一鸣那略带沙哑、慢条斯理的声音。他依旧半眯着眼,盘核桃的动作都没停,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归还?呵呵……说得倒是轻巧动听。木户家这般积极,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黄鼠狼给鸡拜年呐。”
他微微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许愿方向:“这佛头,自当年许一城那档子事之后,就成了糊涂账。是真品还是赝品?若是真品,当年是如何流落东瀛的?若许一城是冤枉的,那真凶又是谁?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扯清楚。如今人家捧着个烫手山芋送回来,我们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接下,岂不是主动替人背了黑锅,坐实了当年五脉监管不力、乃至内部出了蛀虫的名声?我红门一脉的意见是,兹事体大,不可不察。当务之急,是彻底厘清佛头真伪,查明历史原委。在此之前,任何形式的接收,都需慎之又慎。”他这番话,听起来老成持重,滴水不漏,实则将焦点牢牢锁定在了历史疑云上,尤其是“许一城”这三个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抛了出来。
刘一鸣说完,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沈云琛优雅地放下茶杯,用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沾了沾嘴角,方才开口,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如春风拂柳,瞬间冲淡了些许刘一鸣带来的凝重:“一鸣兄的顾虑,确是在情在理。这佛头的身世,不明不白地接了,确是后患无穷。”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眼下之势,木户家借国际舆论造势,已将我等置于炭火之上。若一味强硬推诿,恐被外界解读为我五脉心虚,或是没有能力鉴别真伪,徒惹笑话,更有损国家体面。”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显得诚恳而顾全大局:“依我愚见,不妨先行应下对方归还之请。但需设定严苛条件:其一,移交过程必须公开透明,允我五脉派出顶尖专家团队,在现场进行最全面、最权威的鉴定;其二,鉴定标准需由我方主导,木户家必须无条件配合;其三,若鉴定结果存疑,或发现任何不妥,我方有权当即中止流程,并要求日方做出合理解释。如此,既彰显我大国气度,又不失主动权。真金不怕火炼,若佛头确系真品国宝,自然风风光光迎回;若其中有诈,亦可当场揭穿,正好还我五脉一个清白,也可借此机会,将当年旧事查个水落石出。”沈云琛的策略,圆滑而高明,看似接受了归还,实则将压力和风险转移到了鉴定环节,并且巧妙地将“查清旧事”也纳入了议程,让人挑不出毛病。
药来此时终于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窗外的天气:“云琛妹子思虑周详。鉴定之事,确是关键。不过这鉴定的人选嘛……”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在场的年轻人,最后落在自己孙子药不然身上,又很快移开,“须得慎之又慎。非但要眼力毒辣,技艺超群,能看破一切虚妄伪装;更重要的,是心术端正,秉公持正,心中唯有‘真’二字,不掺任何私心杂念。否则,鉴古不成,反酿新祸,我五脉可再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他这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尤其是“心术端正”、“私心杂念”几个字,配合着他那看似无意的一瞥,让许愿的心猛地一沉。这几乎是在不点名地敲打他了。
几位大佬相继发言,态度虽有差异,但核心都离不开“谨慎”二字,对佛头本身的价值和回归的意义,反而着墨不多。厅内的气氛,在看似理性的讨论下,暗流涌动。
“高见?狗屁的高见!”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猛地撕裂了这层虚伪的平静。黄克武再也按捺不住,他“嚯”地站起身,太师椅被他带得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起伏,目光如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许愿脸上,毫不掩饰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鄙夷。
“绕来绕去,说的都是些车轱辘话!佛头是真是假,能不能归,那是后话!是技术问题!”黄克武的声音洪亮,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我现在只问一句最要紧的——”他手臂猛地抬起,粗糙的手指隔空几乎要戳到许愿的鼻尖,“这小子!许一城的孙子!他像个幽魂似的,掺和在这件事里,上蹿下跳,到处搅风搅雨!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安的什么心?!”
全场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许愿身上。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令人窒息。药不然在他身后紧张地攥紧了拳头。黄烟烟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