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侄子虽然疲惫但显然安然无恙,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气神,罗建南悬了几天几夜的心,终于“咚”一声,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但紧接着,一股更加汹涌的情绪洪流冲垮了庆幸的堤坝——是连日来的极度担忧转化成的后怕,是千里奔波的辛苦委屈,更是对这小子无法无天行为的冲天怒火!
他再也按捺不住,拨开人群,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罗承宇面前,也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一把死死抓住罗承宇那沾满泥浆、略显单薄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疲惫和愤怒而嘶哑变形,几乎是在咆哮:
“罗承宇!你个混账小子!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不?!你他妈这是要上天啊!赶紧的!立刻!马上跟我回家!!”
罗承宇正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拉,身体一个趔趄,肩上的沙袋差点脱手。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汗水和泥水,看向眼前这个形象全无、气喘如牛、眼睛布满红丝、面目甚至有些狰狞的中年男人,愣神了好几秒钟,才从那双熟悉的、即使盛怒也难掩关切的眉眼间,认出这竟是自家那个一向最注重形象、恨不得头发丝都抹上发胶的二伯。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罗建南预想中的惊慌、愧疚或者害怕,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果然来了”的无奈。他轻轻但坚定地挣开二伯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没有立刻回应咆哮,而是先指了指脚下那如同沸腾般不断冲击堤坝的浑浊河水,又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紧张排查管涌风险点的技术人员,语气平稳得不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二伯,你看,这里的情况还很危险,水位居高不下,堤坝已经浸泡多日,随时可能出现险情。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迎上二伯喷火的眼神,清晰地说道,“我留在这里,做的事,有意义。”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喧嚣的工地上,却像一股清泉,异常清晰地传入了罗建南的耳中,也传到了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救援人员耳中。
这话一出,罗建南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有意义?有个屁的意义!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不在家好好待着读书,跑到这生死线上来“有意义”?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找你都快急疯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承宇的鼻子,嘴唇哆嗦着,一连串的怒骂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侄子那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投来的、带着疑惑、审视甚至些许不满的目光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跟着罗建南来的一个伙计见状,赶紧上前想打圆场,帮着劝道:“小宇啊,听话,别任性了!你看你二伯千里迢迢找来,多不容易!这地方太危险了,不是你该待的,快跟你二伯回去,别让家里人再担心了!”
这时,旁边那个刚和罗承宇一起扛沙袋的黑壮战士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维护:“这位同志,你是这孩子的家长吧?火气别这么大。我跟你说,这孩子可是好样的!来了好些天了,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比好些大人都强!关键时候还能沉得住气,懂的东西也不少,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都叫他‘小道长’,可是我们这段堤坝的‘定心丸’之一!”
另一位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人也闻声走过来,语气缓和但态度明确地劝道:“是啊,老乡,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孩子有这份心,有这份担当,实在难能可贵。现在正是抗洪抢险最吃紧的关头,堤坝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分守住家园的希望。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注意他的安全,把他安排在相对安全的岗位。”
罗建南被这番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侄子那沾满泥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再看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闪烁着坚定光芒的救援人员,以及脚下那时刻可能吞噬一切的滔滔洪水,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猛烈地冲击着他。
是,这里危险至极,他恨不得立刻用绳子把侄子捆起来塞进车里带回家,远离这该死的地方。但侄子那句平静的“有意义”,周围战士和干部那些恳切的话语,像一把把重锤,敲打着他那颗被商人思维浸染已久的心。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他一直视为需要庇护、需要引导的子侄,内心早已孕育出了他难以企及的担当和格局。自己带着人,千里迢迢,兴师动众,口口声声是为了他的“安全”,是为了家庭的“完整”,但在这片为守护千千万万个“家”而奋战的土地上,这种局限于“小家”的关切,在“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