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伯罗建南那间如同集贸市场般闹哄哄的贸易公司待了一整天后,第二天一早,罗建南就精神抖擞地拉着罗承宇,迫不及待地要去视察家族真正意义上的“实业根基”——“锦绣风华”服装厂。
“走,大侄子!让你去看看咱老罗家自己的生产线!也让你大姑好好瞧瞧,咱家的天才少年是怎么亲临指导的!”罗建南一边发动那辆二手桑塔纳,一边嘴里依旧闲不住,语气里充满了自豪。车子驶离了相对嘈杂的市区,开往工业区。沿途的景象依旧震撼,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推平,一座座标准厂房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空气里弥漫着水泥、金属和机油混合的、独属于工业化初期的粗粝气息。
服装厂租用的是工业园区里一栋灰白色标准厂房的一整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锦绣风华服饰有限公司”的牌子,看起来比二伯那个夹在五金店和快餐店之间的贸易公司要正规、气派了不少。一推开厚重的车间大门,一股混合着新布料气味和轻微机油味的热浪便涌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密集如雨点般的“嗡嗡”声——那是几十台工业缝纫机同时运转的交响乐。宽敞明亮的车间里,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埋头忙碌着,裁剪区、缝纫组、熨烫区、检验包装区…一条清晰的流水线已经初具雏形,虽然还显得有些简陋,但已然有了现代工厂的骨架。
大姑罗建宁早就等在车间门口了。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利落工装,原本习惯披散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个大发夹固定住,脸上虽然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独当一面的干练和看到侄子后的热切期待。一见到罗承宇,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把拉住罗承宇的手:
“承宇!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坐那么久火车累坏了吧?快,快进来看看,这就是咱们自己的厂子!从无到有,你大姑我盯着弄起来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如数家珍般的自豪。
罗承宇笑着回应:“大姑,您辛苦了。这厂子看起来有模有样,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车间。
「嗯,窗明几净,区域划分清晰,物料堆放也算整齐,比二伯那个堪比‘战时指挥部’的贸易公司确实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总算有点正规军的样子了。」他内心暗暗点评,对大姑的执行力给予了肯定。
罗建宁受到侄子的夸奖,更是容光焕发,亲自充当起向导,带着两人沿着流水线边走边详细介绍,语气如同介绍自己精心培育的孩子:“承宇你看,这边是裁剪区,布料进来先在这里验布,然后按版型裁片,要求是不能有疵点,丝绺要顺直…那边是缝纫组,现在主要是做基础款的衬衫和西裤,每个工人负责一道工序…那是专门的熨烫台,要求平整无皱…最后是检验包装,每一件出厂的衣服都得过这一关。工人大部分都是附近村镇招的,年轻,肯学,手脚还算麻利,就是熟练度还得再练练。”
罗承宇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环节。他能看出大姑确实投入了巨大的心血,生产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车间卫生也保持得相当不错,管理上显然下了功夫。工人们看到老板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和罗建南进来,虽然眼神中流露出好奇,但手上的活计并没停下,显示出基本的纪律性。
然而,问题就像藏在华美袍子里的虱子,很快就在细致的检查下暴露了出来。
在成品检验区旁边的一个小桌子上,堆放着一小摞被单独挑出来的衬衫。罗建宁拿起其中两件,脸上刚才的兴奋被一丝愁容取代,她有些无奈地指给罗承宇看:“承宇,你眼光毒,来看看这个。这批衬衫,做工、版型都挑不出大毛病,就是这颜色…唉,你看这袖口和正身的蓝色,放在自然光下仔细看,是不是感觉有点不一样?不仔细对比看不出来,但要是挂在店里,或者顾客拿回家一比,就能感觉到差异了。这已经是让检验员反复挑过的次品了,但肯定还有漏网的。”
罗承宇接过衬衫,走到靠近窗户光线更好的地方,将两片布料并排对着光仔细审视。果然,虽然都是藏蓝色,但袖子的颜色明显比身片略微深沉了一点点,透着一股冷调,而身片则偏暖少许,像是同一色系但不同批次的染料造成的微妙色差。
“还有一件事,”罗建宁凑近些,压低声音说,语气带着点困扰,“我总觉得工人们的效率还是不太理想。有时候感觉他们手脚不慢,但一天下来总的产量就是比预算的要低一些。我也在会上强调过几次效率问题,但感觉效果不大,说多了大家还有点情绪。管理这些工人,比管店里那几个小姑娘难多了。” 她叹了口气,显然为此耗费了不少心神。
在一旁听得不耐烦的罗建南立刻插嘴,带着他惯有的“暴力执法”思维:“要我说,就是管得太松了!定个产量,完不成就扣钱!看他们还敢不敢磨洋工!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罗建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扣钱!简单粗暴!这些都是附近的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管理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