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在罗建南的指挥下,七拐八绕,最终开进了一片看起来相对老旧的区域,停在了一栋外墙有些斑驳、挂着各种杂乱招牌的六层小楼前。楼底下开着各式各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店:五金店、快餐店、复印店、公用电话亭,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与刚才路过那些光鲜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这就是咱的根据地!别看外面旧,里面可是藏着金凤凰哩!”罗建南付了车钱,豪气干云地一指三楼一个窗户,那里挂着一个崭新的、白底黑字的牌子——“建南贸易有限公司”。
爬上狭窄且光线昏暗、还弥漫着一股霉味的楼梯,推开公司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木门,一股更加强烈的热浪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老式打字机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以及粤语、普通话甚至偶尔夹杂着英语单词的、高亢的说话声扑面而来,几乎形成了一道音墙。公司面积不大,也就七八十平米的样子,紧凑地挤着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子都像个小山包,堆满了文件、布料样品、计算器和吃了一半的盒饭。几个年轻的员工正忙得脚不沾地,接电话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仿佛不这样就无法压过周围的噪音:
“喂!王老板!那批牛仔裤你放心啦!明天!最迟后天一定到码头!我拿人头担保!”
“李生!报价单我已经传真过去了!这真是最低价了!再低我裤衩都要赔掉啦!”
“什么?码头那边又压港?海关查验?想想办法啊大佬!客户那边催命一样!”
整个办公室给人一种乱糟糟、仿佛刚被抢劫过的感觉,但同时又充满了一种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和干劲。
“罗生!”“老板回来啦!”看到罗建南进来,员工们纷纷抬头打招呼,手上的活却没停。
“忙你们的!阿丽,快去,泡两杯靓茶过来!要最浓的那种!”罗建南大手一挥,颇有气势,随手把那个巨大的旅行包往墙角一堆文件旁的空地一扔,然后得意地转向罗承宇,双手一摊,“瞅见没?你二伯我这摊子,业务旺得很!电话都快打爆了!这就叫开门红,鸿运当头!”
罗承宇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扫描仪,快速而仔细地环顾着整个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这管理…未免也太粗放豪放了些。文件堆放毫无章法,业务流程看似全凭一张嘴和满腔热情,缺乏基本的记录和跟进。短期靠运气和人脉或许能撑住,长久下去,非出大纰漏不可。二伯这草莽风格,得好好磨一磨才行。」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张堆满各种布料样品的桌子前,随手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些样品分类极其混乱,棉的、化纤的、混纺的堆在一起,上面也没有任何清晰的标签注明供应商、成分、规格和价格信息。他又瞥见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似乎是些积压的陈年库存或者次品,显然很久无人问津。
这时,那个叫阿丽的年轻文员端着两杯泡得浓黑如酱油般的茶水快步走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罗建南接过,也顾不上烫,咕咚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对罗承宇说:“坐,承宇,这一路累坏了吧?先喝口茶歇歇脚,感受下咱特区的‘功夫茶’!”
罗承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顺手拿起手边一块手感还不错的棉布样品,看似随意地向罗建南问道:“二伯,这批棉布的供应商是哪家?具体成分和克重是多少?现在的采购单价多少?还有,上次您电话里提过那批因为染色不均被客户退回的瑕疵品,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有书面记录或者赔偿协议吗?”
“啊?”罗建南被这一连串具体又专业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供应商…好像是莞城那边一个挺大的厂子,叫…叫啥来着?哎呀,名片不知道塞哪个文件堆里了…单价嘛…我得翻翻合同,上次签的好像是三块五还是一尺?不对,好像是三块八?哎呦,这天天忙得…”他转头看向阿丽,“阿丽!上次那批有问题的格子布,最后怎么跟供应商扯皮的?退了还是扣钱了?”
阿丽也是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着:“老板…好像…就是在电话里跟对方吵了一架,最后他们同意每尺便宜两毛钱?还是三毛?具体…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当时太忙没记下来…”
罗承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而诚恳的笑容,用拉家常般的语气说道:“二伯,生意做大了,摊子铺开了,光靠记性和口头约定就容易出岔子。咱们是不是可以立点小规矩?比如这样品,”他拿起那块布,“分门别类放好,每个样品上都贴张小白纸,写明供应商、布料成分、规格、颜色和当前最低报价,客户来看的时候,咱们显得专业,自己也一目了然,不会报错价。再比如每次进货、出货,特别是出现问题需要处理的时候,哪怕就用个本子简单记一下,时间、对方是谁、什么事、结果如何,白纸黑字,以后查起来也方便,不容易扯皮。这叫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看着是多了道手续,实则是为了以后更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