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暑假,像一块被晒得滚烫的糖,黏糊糊地开始了。对于罗承宇来说,这个假期最大的“糖心”,莫过于那场计划已久的深城之行。
出发前夜的罗家,氛围堪比第二次家庭战略会议。老妈张素珍化身“后勤总司令”,对着罗承宇那个看起来能塞进半个家的旅行包发起总攻。
“毛巾!新的!牙刷!新的!牙膏!新的!内衣裤!多带几套!深城那地方热,一天不换能馊喽!”
“晕车药!风油精!清凉油!那边蚊子比咱这儿毒!”
“煮鸡蛋!酱牛肉!你奶奶腌的黄瓜咸菜!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钱!哎呦这可是大事!裤衩里头我给你缝了个暗兜!应急的钱放这里!贴身藏着!听说深城火车站那边扒手多得很!”
罗承宇看着那鼓鼓囊囊、几乎要爆开的旅行包,额头划过三道黑线。「无量天尊…贫道这是去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考察,不是去深山老林里插队落户啊娘…二伯还能饿着我不成?」但他深知这是老娘沉甸甸的爱,只能陪着笑脸:“妈,够了够了,真够了,再塞我连车都上不去了。”
爷爷罗忠夏则负责“战略层面”的训示。书房里,老爷子抿着茶,神色严肃:
“到了地方,眼睛放亮,脑子清醒。多看,多听,少逞能。尤其是跟你二伯出去应酬,酒桌上的话,听三分留七分。遇事不决,就往家里打电话。”
“爷爷您放心,我晓得轻重。”罗承宇点头应下,心里却想:「二伯那个活宝,别到时候还得我看着他就不错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了熟悉的、略带破音的喇叭声。只见二伯罗建南从一辆夏利出租车里探出头,一身红绿大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蛤蟆镜遮住半张脸,整个一“港产片反派”造型。
“承宇!快!磨蹭啥呢!再慢就赶不上火车了”(作者语:飞机情节没构思好,就先坐火车吧,那个年代的特色嘛)
一番依依惜别(主要是奶奶和老妈的红眼圈)后,罗承宇终于把自己和那个巨型包裹塞进了车里。等司机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罗建南嘴里也开始嘚啵起来:
“大侄子!这回可让你开开眼!深城!那家伙,高楼大厦跟树林子似的!晚上灯一亮,比白天还亮堂!小汽车遍地跑,姑娘们穿得那叫一个时髦!到了那儿,二伯带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大都市!”
罗承宇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尚且朴素的春城街景,内心平静中泛起一丝涟漪。「繁华…时髦…前世在山上,四季不过青衫一件,看的是云卷云舒,听的是松涛鸟鸣。今生,倒要重新体验这红尘万丈的极致热闹。」
到了火车站,罗承宇才算真正理解了啥叫“人山人海”。那场面,比三中开运动会壮观一百倍!售票厅的队伍排成了九曲黄河阵,候车室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泡面味、劣质香烟味,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交织成的巨大声浪。人们扛着比人还大的编织袋,拖着哐哐作响的行李箱,抱着哭闹的孩子,脸上刻满了旅途的疲惫,但眼睛里大多闪烁着一股劲儿——一股要出去闯荡、要改变命运的劲儿。
罗建南显然是老江湖,一手拎起罗承宇的巨包,一手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扒拉着人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看好行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挤上了那趟著名的、通往特区的绿皮火车。
一上车,好家伙,那味道更冲了!车厢里挤得满满登登,过道都站满了人,座位底下塞着行李,连厕所门口都倚着打盹的。罗建南买的是卧铺票,情况稍好,但也基本没啥下脚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中铺和上铺,把包塞进行李架,罗建南已经是一头汗。
“我的亲娘嘞,每次坐这车都跟逃难似的!”
罗承宇倒是淡定,他身手敏捷地爬到自己那个逼仄的上铺,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坐着,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周围的“众生相」,这可比看课本有意思多了。
他对面下铺,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账,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嘟囔着“运费”、“成本”、“利润”。
旁边中铺,是两个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的姑娘,皮肤黑红,扎着麻花辫,穿着格子衬衫,正头碰头地研究一张皱巴巴的深城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拉着,眼神里既有对未知世界的害怕,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过道里,几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汉子直接坐在自带的编织袋上,甩着扑克牌,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口音,嚷嚷着哪个工地老板大方,哪个厂子妹子多。
不远处,还有个背着破吉他、长发遮住半张脸的年轻男人,靠在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一脸“世界那么大,我要去流浪”的忧郁。
「啧啧,芸芸众生,百态纷呈,皆在这方寸车厢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