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南下的绿皮车
。」罗承宇内心啧啧称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人诚不我欺。不过这蓬勃的生气,这闯荡的勇气,倒是比山中千年不变的寂静,更让人心潮涌动。」

    火车“呜——”的一声长鸣,哐哧哐哧地开动了,慢悠悠地驶离了站台。窗外的城市景象渐渐被绿油油的稻田和灰扑扑的村庄取代。

    罗建南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凑到罗承宇铺位边上,开始现场解说,声音大得恨不得全车厢都能听见:

    “大侄子,瞅见没?这都是去深城捞世界的!”他指着那算账的中年人,“你看那老哥,像是个倒腾服装的小老板,去进货的。”

    又指着那俩姑娘:“这俩小妹,一看就是去电子厂或者服装厂打工的。深城那边这种厂子海了去了!”

    再指着打牌的工人们:“这些老兄,是去建筑工地的。深城现在就是个超级大工地,到处盖楼,缺的就是劳力!”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和些许同情,仿佛在回顾自己的“峥嵘岁月”。

    罗承宇听着,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生动的面孔上。他看到的不是简单的“捞世界”,而是一种不甘于面朝黄土背朝天、想要挣脱命运束缚的强烈渴望,是对“美好生活”最原始、最热烈的追求。这种几乎能触摸到的生命张力,是他那个前世完全无法想象的。

    前世…唉,提起来都是泪。那个罗承宇,半辈子活得就跟温吞水似的。上学、工作(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单位)、结婚(一场不咸不淡的婚姻,没几年就各奔东西)、无儿无女…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翻一本早就知道结局的旧书,乏善可陈。每天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食堂的菜又涨价了,或者跟同事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勾心斗角。六十岁那年,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神麻木、一辈子没啥大出息的自己,心里头空落落的。一咬牙,一跺脚,告别了年迈的父母,跑进深山老林里一座破道观,出家当了道士,道号清和。

    往后几十年,青灯古卷,晨钟暮鼓,粗茶淡饭。日子是清静了,心也慢慢像潭死水一样不起波澜了。偶尔看看山下的灯火,心里头也会飘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遗憾,又像是羡慕。百年修行,坐化的时候倒是挺安详,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啥呢?大概就是眼前这绿皮车厢里,这满车人身上那股子…活生生的、滚烫的烟火气吧。

    「碌碌无为半辈子,清冷孤寂半辈子…」罗承宇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和田野,心里头感慨得不行,「哪像现在,虽说天天鸡飞狗跳,不是操心家里赚钱,就是应付学校那点事儿,还得时不时被小姑娘‘围追堵截’,可这日子,它热乎啊!它有意思啊!」

    能守着爸妈,看着家族一点点起来,甚至…被动卷入那些甜蜜又恼人的烦恼里,这种种琐碎和忙碌,都比前世那看似逍遥实则空荡荡的修行,更让他觉得踏实,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嘿!琢磨啥呢?魂儿都飞了!”罗建南的大嗓门把他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递过来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你奶奶给的,赶紧趁热吃!一会儿泡面!”

    罗承宇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蛋黄香喷喷的,还是家里那个味儿。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钻山洞,过大桥。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泡面的香味弥漫开来,呼噜声此起彼伏,那俩姑娘开始小声哼唱着流行的歌曲,算账的中年男人收起计算器,拿出一本《商界》杂志翻看,弹吉他的年轻人也开始轻轻拨动琴弦,唱起了忧伤的调子…

    这一切,嘈杂,混乱,甚至有点乌烟瘴气,但却充满了一种野蛮生长的、热腾腾的生命力。

    罗承宇靠在铺位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南下,南下…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且看道爷我,如何在这片热得发烫的土地上,带着老罗家,闹出点动静来!」

    绿色的铁皮长龙,载着一车厢的梦想和汗水,也载着一个装着百年灵魂的少年,吭哧吭哧地,奔向那个传说中能创造奇迹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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