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比较委婉。

    提及造纸厂，徐静雯神色微黯，轻轻叹了口气：“不大好，爸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库存积压得多，上个月工资都没发全，只发了一部分…好多老师傅都私下里琢磨找别的活路呢。妈也跟着着急，开始织毛衣，说看看能不能也摆个小摊，多少补贴点家用。”

    罗建华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叹口气：“现在不少国企都这样，机器老，包袱重，竞争不过外面的新厂子…没法子。你爸妈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帮衬的我们肯定帮。”

    张素珍也端着饺子过来接话，语气坚定：“正是呢静雯，千万别跟你舅舅和舅妈见外。你妈要是真想摆摊，过了年让她抽空来这儿住两天，咱们一块去夜市看看，人多热闹，互相有个照应，生意兴许也好做些。”

    徐静雯心里暖融融的，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舅舅舅妈，我回去就跟爸妈说。”她知道舅舅家也不宽裕，厂里情况同样微妙，但有这句话，就让人感到不是孤零零一个家在扛着。

    中午吃饺子，张素珍煮了满满一大锅，热气腾腾，另拌了碟酸辣黄瓜，切了一盘自家腌的腊肠，简单却实在。一家人围坐着，吃得鼻尖冒汗，浑身暖意融融，屋外的阴冷潮湿仿佛也被隔绝开来。

    饭后，张素珍就开始张罗清点明天要带回省城爷爷家的年礼：给爷爷买的治肺气肿的新药、给奶奶称的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给二伯罗建南带的本地特产烟酒，还有给堂姐罗婉婷准备的漂亮笔记本和一支新钢笔，林林总总装了两大包。

    徐静雯也闲不住，帮着舅妈一起收拾。她看到舅舅正在仔细地往摩托车上捆扎年货，后座和旁边加装的铁架上都绑得结结实实，还细心地垫了厚麻袋和旧棉絮防震。

    罗承宇则检查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除了作业本，那本藏着“小金库”的《西游记》也稳妥地放着。他看着父母和表姐为回家过年而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并不贵重却充满了心意的年礼，心里暖融融的——前世鲜少与家人这般共同筹备年节，总觉得繁琐耗时，如今身在其中，才慢慢品出这份琐碎忙碌里藏着的，皆是平凡而珍贵的团圆热望。

    晚间，雨声渐歇。张素珍煮了一锅甜糯的酒酿小圆子，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旺旺的炉子边说话。张素珍与徐静聊着省城的见闻和年节习俗，罗建华则叮嘱罗承宇明天路上一定要坐稳抓牢，不要打瞌睡。橘色的炉火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温暖而安宁。

    罗承宇靠在炉旁的小椅子上，听着家人絮语，望着窗外终于不再下雨的夜色，心下默默计量：明天就能见到爷爷奶奶了，二伯罗建南据说今年也会回来过年，家庭聚会时，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自然而然地把父亲搞工作室和大姑想摆摊的事提出来商议一下，集思广益。他摸了摸衣袋里高峰给的那颗花纹特别的玻璃弹珠，又想起白日里伙伴们见到表姐时那副窘态百出的模样，不由暗自莞尔。

    夜渐深。罗承宇躺在床榻上，思量着明日的行程和接下来的年节安排，渐渐沉入梦乡。梦中他似乎围着一条暖和的围巾，坐在摩托车后座，夹在父母和表姐中间，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行驶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汽油味，却不觉得冷。爷爷奶奶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们，二伯也提着大包小包从出租车上下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笑语喧阗，其乐融融…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罗建华便起身发动了摩托车，“五羊大将军”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宣告着归家旅程的开始。张素珍与徐静雯将最后几个软和的坐垫和一小包路上吃的煮鸡蛋、馒头片装入行李中。

    罗承宇利落地跨上摩托车后座，搂住父亲宽厚的腰身。徐静雯小心地坐在中间，张素珍殿后，手中紧紧扶着捆扎结实的行李。

    “都坐稳当了吗？抓牢了啊！咱们这就出发！”罗建华回头确认了一下，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好了！”张素珍与徐静雯齐声应道。

    “走喽！回省城过年喽！”罗建华一声吆喝，摩托车缓缓驶出小院，平稳地拐上厂区道路，朝着通往省城的一级公路方向驶去。

    雨彻底停了，天色微明，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晨曦的光。路上车辆尚且零星，偶有自行车或拖拉机载着满当当的年货驶过，车上的人都裹得严实，脸上却都带着奔赴团圆的期盼。罗承宇倚着父亲坚实而温暖的脊背，感受着摩托车行进间均匀的轻微震动，望着道路两旁不断向后掠去的、挂着水珠的冬日光秃枝桠和湿润田野，满心皆是平静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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