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南方的冬天湿冷刺骨,连绵的冬雨从昨夜开始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清晨推开窗,只见屋檐滴着水珠,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家家户户飘出的腊肉香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年节的气氛在这阴雨之中反而更显得浓郁而真切。
罗承宇刚洗漱完,就听见母亲张素珍在厨房里边忙活边念叨:“静雯今天该到了吧?昨天通电话说坐早班车来,这雨下个不停,路上可别耽搁了。”她手里的面杖擀着饺子皮,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心思早已飞到了车站。
“妈,班车得开两个多小时呢,现在才八点,早得很。”罗承宇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心神不宁的样子觉得好笑,“您先把饺子包上,等表姐到了,刚好下热乎的吃。”
“你懂什么,静雯一个姑娘家,下雨天坐车我不放心。”张素珍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又忍不住朝窗外望了望,“这雨也没个停的意思…”
罗承宇刚想再宽慰两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清脆又带着点喘息的喊声:“舅妈!承宇!我到了!”
张素珍顿时眉开眼笑,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赶去开门:“静雯!可算到了!这雨天路上不好走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罗承宇也跟着迎出去,只见门口站着个身量高挑的姑娘——穿一件半旧的羽绒服,领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颈间松松地系着条手织的米白色毛线围巾,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额前和鬓角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她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旧帆布旅行袋,裤脚和一双白球鞋都沾满了泥点子,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像雨中新荷般清新动人。正是两年未见的表姐徐静雯。
“舅妈,路上还好,就是雨有点大,车开得慢。”徐静雯笑着迈进屋,将旅行袋小心地放在门边,“奶奶让我带的,她腌的腊鱼腊肉,还有晒的干豆角、萝卜干,说给你们尝尝鲜,最重要的是这个,她织的围巾。”她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哦对了,还有这个,我妈特意给承宇织的毛线袜,说冬天穿着暖和,脚暖和了身上就不冷了。”
“你妈也是,老让你带这么多,多重啊。这老些东西,路又不好走…”张素珍接过那小布包,心里暖乎乎的,拉着徐静雯冰凉的手往屋里让,“快坐下歇歇,烤烤火,我给你倒杯热糖水,驱驱寒气。饺子马上就好,猪肉白菜馅儿的!”
徐静雯才在炉子边坐下,就瞧见旁边的罗承宇,不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承宇都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矮我大半头呢,现在都快赶上我了!成了大小伙子了!”
罗承宇下意识挠挠头——这身子才十三岁,内里却是个过百岁的魂,被小自己近百岁的表姐说“长个儿”,总觉得有些微妙。他笑着岔开话:“表姐也更…更精神了,路上累坏了吧?这鬼天气。”
“还好,车上人不多,挺清净的。”徐静雯接过舅妈递来的搪瓷杯,双手捧着暖手,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对了,上回咱们一块儿在省城夜市摆摊卖钩花,我妈说至今还有老街坊问呢,说咱们做的小玩意别致又耐用,比商店里卖的有意思。”
提起摆摊旧事,罗承宇也来了兴致:“真的?我还以为早没人记得了。那时候表姐你手最巧,缝的布娃娃、钩的小动物最抢手,小孩子们都围着你转不肯走。”
“可不是嘛,”张素珍端着一碟刚炸好的红薯片过来插话,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会儿你们仨,在夜市支个小摊,灯底下忙活,承宇负责吆喝算账,静雯手巧活儿快,你奶奶稳坐中军帐负责钩花压阵,一天下来竟能挣不少呢。街坊都说咱家这‘老中青结合’的摊子有意思。”
三人正说着话,罗承宇猛地想起母亲之前的吩咐:“妈,酱油还没打呢!表姐要不要一块去?顺便看看咱们厂区,雨景也挺别致,跟你们县城不一样。”
徐静雯一听,立刻放下杯子:“好啊!县城里都是看多了,没什么意思。我也正好活动活动腿脚。”坐了那么久车,确实有些僵了。
两人披上外套,撑了把旧的黑布伞往外走。雨丝细密,敲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厂区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穿着厚重的雨披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驶过,车把上挂着滴水的年货;也有人缩着脖子,拎着网兜或布袋匆匆往家赶;还有几个不怕雨的半大孩子,穿着雨鞋在积水坑边使劲踩水,溅起老高的水花,发出咯咯的笑声,一派年节将近时特有的、带着湿漉漉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那家小小的杂货店,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承宇!承宇!哪儿去啊?”
罗承宇回头一看,果然是刘邵文、王涛、陈伟和高峰四人,估计是刚从小游戏厅或者谁家钻出来,个个缩着脖子,用手挡着雨,嘻嘻哈哈地朝这边跑。
刘邵文三两步蹿到近前,刚要嚷嚷着问罗承宇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