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天刚亮,罗建华就起来了。心里装着事,睡得并不踏实。他仔细检查了昨晚罗承宇帮他重新誊写清晰的材料清单(儿子字迹工整,分类明确,看着就舒心),又把那厚厚一沓王老板预支的材料款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口袋,还按了按。
张素珍也早早起来,蒸好了馒头,煮了粥,又特意煎了几个荷包蛋。“路上慢点,看好钱。”她一遍遍叮嘱,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令人意外的是,罗承宇也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客厅,背上还背着他的小书包。
“爸,带我一起去吧!”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去过市里的大材料市场呢!想去见识见识!我保证不捣乱,还能帮您拿东西、记记账!”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罗建华一愣,第一反应是拒绝:“胡闹!我去办事,带你像什么话?那地方乱糟糟的,你好好在家写作业。”
“作业我昨晚就写完了!”罗承宇早有准备,“妈~我就去看看嘛,保证听话!爸一个人去多孤单啊,我还能陪他说说话!”他开始发动母亲攻势。
张素珍果然心软了:“建华,要不就带上他吧?承宇懂事,说不定真能帮上点忙。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也不方便。”
“他个小孩子能帮什么忙…”罗建华还想坚持。
“爸,我还可以帮您看车呢!听说市场门口小偷多!”罗承宇又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最终,罗建华拗不过妻儿的联合“攻势”,只好无奈地答应:“行吧行吧!去了不许乱跑,紧紧跟着我!”
“保证完成任务!”罗承宇立刻立正,脸上笑开了花。他当然不是单纯去玩,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材料市场,更要在父亲第一次独立洽谈时,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不经意”地提点一下。
罗建华跨上车,戴着那顶半旧不新的头盔,一脸严肃地检查油表。张素珍围着车转悠,嘴里念叨不休:“骑慢点!市里车多!承宇呢?给他戴好头盔!”
话音刚落,罗承宇就背着小书包窜了出来,头上扣着个明显大一号的、画着卡通图案的儿童头盔,看起来像个蘑菇成了精。
罗承宇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后座,紧紧抱住父亲的腰。他内心OS:「啧,这震动感,这排气管声音…比后世那些静音电动车带感多了!就是有点废屁股…」
“坐稳了!抱紧!咱们走新路。”罗建华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欢快的咆哮,蹿出了出去,留下张素珍在后面徒劳地喊着“慢点”。
所谓的新路,就是那条刚刚通车、还带着沥青味儿的一级公路。摩托车一驶上去,感觉立刻不同了。路面平坦得像抹了油,罗建华下意识地就加大了油门。
“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田野和电线杆飞速倒退。罗建华感觉胸中块垒为之一清,忍不住大声感慨(得大声,不然听不见):“这路修得是真得劲!这要是开四轮子,不得飞起来?以后去市里,那就是一袋烟的功夫!”
罗承宇在后面被风吹得有点睁不开眼,还得紧紧抱着老爹以防被甩下去,他扯着嗓子回应:“爸!注意安全!超速了!您这‘一袋烟’怕不是东北老旱烟,劲儿忒大!” 「好家伙,这速度得有七十了吧?老爸这放飞自我的样子,可不多见。」
罗建华哈哈一笑,稍微松了松油门。但摩托车依旧风驰电掣,不到四十分钟,省城的轮廓就清晰可见了。
按照打听好的路线,他们很快找到了城东那个大型五金机电材料市场。好家伙,离着老远就听见一片鼎沸人声,各种金属碰撞、电机轰鸣、老板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活像一座声音的丛林。
罗建华把车在市场外专门的停车区锁好(额外花了一毛钱看车费),爷俩摘下头盔,互相看了一眼,都乐了——头发都被头盔压得趴窝了,活像俩刚被雷劈过的麻雀。
“走!进军‘五金丛林’!”罗承宇小手一挥,颇有气势。
一走进市场,那股混合着金属、橡胶、绝缘皮、机油还有汗味的独特气息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子。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店铺,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材料:粗得像蟒蛇的电缆线圈、整齐码放的线管、琳琅满目的断路器开关…店铺老板们坐在堆满货物的店里,用计算器或者老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二两铜屑。
罗建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经常来的老主顾,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罗承宇则像条进了沙丁鱼群的小鲶鱼,东瞅瞅西看看,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以及一种「哎哟喂,这老古董型号还在卖呐」的吐槽)。
“爸,擒贼先擒王,砍柴先砍粗!先搞定的电缆和空开!”罗承宇提醒道。
“对,对。”罗建华定了定神,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走向第一家店。
接下来的砍价过程,堪称一场父子默契的“双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