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未亮，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罗忠夏已经起床，换上了那身笔挺的中山装，连风纪扣都一丝不苟地扣好。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罗建华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仔细地洗漱完毕，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蓝色工装，甚至把那双平时舍不得穿的皮鞋擦得锃亮。这不是去赴宴，这是去打仗，穿着他战斗的“盔甲”。
奶奶起得更早，默默做好了简单的早饭——稀饭、馒头、咸菜。她没有多问，只是不停地给儿子和丈夫夹菜：“多吃点，吃饱了。”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爷俩沉默地吃完早饭。爷爷拿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用手掌重重按了按，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和力量都压进去。
“走吧。”爷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融入拂晓的微光中。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唰唰地扫着地。他们没有选择公交车，而是步行，步伐又快又稳，皮鞋叩击水泥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罗建华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看什么？”爷爷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步子迈出去了，就别往后瞅。”
罗建华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挺直了背：「爸说得对，没啥好怕的！」
他们约见的地点不在财政局，也不在工业局，而是在距离工业局两条街外的一个老式茶馆。这个时间点，茶馆刚开门，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打着哈欠在擦拭桌椅。
李国栋已经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等着了。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寒暄，爷爷直接将档案袋递了过去：“国栋，全在这里了。”
李国栋接过档案袋，并没有打开查看，而是迅速将其放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老领导，建华，放心。小组八点半会准时到工业局开会，九点正式启动程序。这份材料，会在第一时间呈交组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回去后，一切如常。尤其是建华，今天照常去上班，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刻意去打探消息。付有为在厂里经营多年，眼线不少，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罗建华重重地点头：“李处长，我明白！我就待在电工班，哪也不去，啥也不问。”
“好。”李国栋站起身，“我先走一步。等消息。”他拿起公文包，快步走出了茶馆，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角。
爷爷和罗建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紧绷的情绪。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走，回家。”爷爷端起李国栋那杯没动过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了一杯壮行酒。
上午八点，依兰洗衣粉厂开始了一天的运转。机器轰鸣声响起，工人们陆续进入车间。付有为坐在宽敞的厂长办公室里，喝着秘书刚泡好的龙井茶，却总觉得今天这茶喝得有点不是滋味。
昨天他托关系打听省里清查小组的消息，反馈回来的信息语焉不详，只说确实有这么个行动，但具体规模和力度还不清楚，让他自己“注意点”。这种模糊的回应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刘，今天厂里没什么事吧？”
秘书小刘的声音传来：“厂长，一切正常。就是…电工班的罗建华师傅今天来上班了。”
“哦？”付有为眉头一挑，“他昨天不是轮休吗？没说什么？”
“没说啥，一来就钻电工房了，说是检修备用电机。”
付有为沉吟了一下。罗建华回来上班了，看起来一切正常。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也许罗忠夏那个老家伙就是单纯叫儿子回去过个周末？
他稍稍安心，但那种莫名的不安感依旧萦绕不去。他决定今天哪都不去，就在厂里坐镇，顺便再好好“梳理”一下最近的账目和往来凭证，确保万无一失。
上午八点半，市工业局小会议室。由省纪委、国资委、审计厅等部门人员联合组成的专项调查小组，与市工业局、轻工局的主要领导召开了简短而高效的见面会。
小组组长，一位姓郑的、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干部，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宣读了省里的相关文件和精神，强调了此次资产清查行动的重要性和严肃性，要求地方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形式隐瞒、拖延或干扰调查。
市局的领导们面色凝重，纷纷表态坚决支持。
九点整，会议结束。郑组长对李国栋点了点头。李国栋立刻上前，将那个黑色公文包递了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郑组长接过公文包，回到临时办公室，快速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