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爷子住的干部楼小区，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孩子们穿着新崭崭的衣裳，在楼前追逐嬉闹，兜里的小鞭炮时不时“啪”地响一声，惊得大人笑着嗔怪；大人们碰面就拱手拜年，嗓门洪亮，唾沫星子都带着年味儿。
罗家屋里更是暖意融融，人多到转个身都得瞅着点。奶奶宋兰芝系着花围裙，在厨房门口当指挥官，一会儿喊大女儿罗建宁“春卷炸得火大了”，一会儿催二儿媳赵丽华“鸡汤再炖十分钟”。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鸡汤香混着腊味的咸香往人鼻子里钻；案板上红的绿的切了一堆，香肠、卤猪耳、凉拌黄瓜，看着就馋人。
客厅里，退休老干部罗忠夏穿着一身簇新的中山装，笔挺得像棵老松树，精神头比去年夏天还好，正陪着妹妹罗秀娟、妹夫荣秉义说话。荣秉义身板清瘦，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他们的儿子荣海东穿着矿务局的蓝色制服，坐在边上有点拘谨，听着长辈聊天；女儿荣晓芸穿件时髦的红色毛衣，正凑在从港岛回来的二伯罗建南跟前，听得眼睛都直了。
罗建南这次回来，气色好得很，一身休闲西装熨得笔挺，手腕上那块金表晃得人眼晕，说话时手还时不时比划两下，透着在港岛混过的精明和活络。他正唾沫横飞地讲港岛的高楼有多高、商场有多热闹，引得荣晓芸“哇”个不停。表姐徐静雯文静地坐在稍远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本英语单词手册，偶尔抬眼看看，嘴角带着笑，显然也被这热闹劲儿感染了。
“爸，姑，姑父，建南这嘴啊，能把港岛的月亮说成方的。”大姑罗建宁端着盘刚炸好的春卷出来，笑着打趣。
罗建南哈哈一笑，拍着胸脯：“大姐，我这可是句句大实话！等以后有机会，全家都去港岛转转，吃住玩我全包了！”
“这话我可记下了啊，二哥！”荣晓芸立刻拍手，生怕他反悔。
罗忠夏轻咳一声，脸上没咋笑，但眼神里藏着儿女团聚的舒坦：“出去见世面是好事，可根不能忘。秉义，秀娟，喝茶。”说着给妹夫妹妹续上普洱。
“哥，你这气色是真好，比夏天那会儿精神多了。”罗秀娟打量着哥哥，真心实意地说。
“嗯，承宇那孩子教的呼吸法，天天练着，舒坦不少。”罗忠夏语气平淡，可提到孙子，眼底悄悄漾起点柔和，还有那么点藏不住的骄傲。
正说着，门“咚咚”响了。
“肯定是建华他们到了！”宋兰芝在厨房里扬声喊，语气里盼得紧，又带点小埋怨，“就他们家最晚，大过年的还值啥班……”
徐静雯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外，正是从春城赶过来的罗建华一家三口。罗建华穿件厂里发的深蓝色棉大衣，手里拎着两盒油纸包的点心；张素珍围着条红围巾，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罗承宇跟在爸妈身后，穿件半新的羽绒服，小脸被冷风刮得红扑扑的，眼神清亮又平静，扫过屋里满满当当的亲人，心里头微微一动——这么齐全热闹的家族团聚，他都“几十年”没见过了。
“爸，妈，姑，姑父，二哥……对不住，厂里值班，来晚了。”罗建华一进门就道歉，还是那股实在劲儿。
“来了就好，快进来，外头冻死人。”宋兰芝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小儿子一家，那点埋怨立马跑没影了，“承宇，快让奶奶瞅瞅，又长高没？”
罗承宇乖巧地挨个叫人：“爷爷，奶奶，姑奶奶，姑爷爷，二伯，大姑，表姐，表姨，表叔……”声音朗朗的，礼数周全得很。
罗建南走过来，亲热地拍了拍罗建华的肩膀：“老三，还是这么实在！厂里离了你就转不动了？”他又弯下腰看罗承宇，“承宇，听说你期末考了年级第四？厉害啊！比你婉婷姐强多了！”（婉婷是罗建南的女儿）
罗承宇腼腆地笑了笑：“二伯过年好，就是运气好碰上了。”
“这孩子，还挺谦虚。”罗建南笑着，从西服内兜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给罗承宇，“来，二伯给的压岁钱！好好念书！”又给罗建华和张素珍也各塞了一个，“拿着拿着，港岛那边兴这个，给大人的叫利是，图个吉利！”
罗建华推让了几下，实在推不过，只好收下，连声道谢。张素珍站在一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这边正寒暄着，姑奶奶罗秀娟拉着张素珍的手，问长问短聊起家常。荣晓芸好奇地凑到罗承宇身边：“小承宇，听静雯说你会用铁丝编小动物？手真巧啊！”
罗承宇点点头：“跟着奶奶和静雯姐学的，瞎摆弄。”
荣海东也走过来，拿出当大哥的派头勉励：“学习好是根本，继续保持，别骄傲。”
一时间，客厅里更热闹了，跟开了锅似的。
酒菜很快摆上桌，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家宴的气氛在推杯换盏间愈发热烈。桌上的菜肴极其丰盛，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还有省城才能买到的海鲜干货，以及奶奶宋兰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