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朔风像脱缰的野马在厂区里横冲直撞,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拍打在红砖墙上哗哗作响。可依兰洗衣粉厂的生活区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瞅着快到元旦,厂里刚发了工资和厚实的年终奖,家家户户都跟过年似的,空气中都飘着甜腻的喜悦。
厂区商店里挤满了人,主妇们的菜篮子塞得满满当当,鲜肉活鱼、时令蔬菜,甚至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水果也出现在了篮子里。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炫耀着新买的变形金刚和芭比娃娃。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最新款的大彩电和摩托车,比较着哪个牌子的性能更好、更气派。
罗承宇家的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父母的收入在1994年堪称丰厚,家里电器一应俱全,冰箱是海尔的双门,电视是三星的画中画,父亲那辆锃亮的本田125摩托车更是厂区里的一道风景线,每次启动时引擎的轰鸣声都能引来羡慕的目光。厂里的福利更是好得让人眼红:每周组织看电影,每月发放劳保用品,肥皂洗衣粉多到用不完,最近更是在传言春节要组织去北戴河旅游。就连子弟学校的操场都翻新了,添置了新的篮球架和乒乓球台。
表面上看,依兰厂正处在最好的时光,红火得让人眼热,处处洋溢着改革开放带来的勃勃生机。厂区广播里整天播放着《春天的故事》,大字报栏里贴满了“深化改革”“勇创辉煌”的标语,每个工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可在这片喧嚣之下,罗承宇却像大冷天摸鱼摸到冷硬的石头,心里咯噔一下,觉出强烈的不对劲。这“繁荣”太猛太急,像春节晚会上那些蹿天而起的烟花,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被父母邻居的闲聊不断勾起,逐渐拼凑出清晰的轮廓——他想起来了!
依兰厂本是省轻工系统的明星企业,拥有从德国引进的先进生产线,生产的洗衣粉畅销大半个中国。直到1992年,作风正派的老厂长退休,从北方调来了付厂长及其亲信班子。新厂长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口号喊得震天响,“改革”“创新”不离口,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职工工资福利噌噌往上涨!几乎年年加薪,奖金发得豪爽,各种名目的补贴层出不穷。这一手立竿见影,赢得了几乎全厂职工的拥戴。
但另一面,付厂长等人极度热衷“对外投资”“扩大规模”“多元化经营”。短短两年间,巨资投入沿海运输成本畸高的分厂、入股八竿子打不着的矿泉水公司、甚至传闻参与北海的炒地皮热潮,美其名曰“盘活资金,多种经营”。大多数工人沉浸在涨工资的喜悦中,只有少数像父亲罗建华这样的老技术工人,会私下嘀咕“不务正业”“瞎折腾”,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涨工资的欢呼里。
罗承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全想起来了!这个付厂长,就是前世老工人们咬牙切齿痛骂的“败家子”!他们用高福利麻痹众人,同时借各种“投资”项目,疯狂掏空老厂长攒下的厚实家底——据说高达一个多亿的流动资金!他们中饱私囊,那些投资项目大多血本无归或成了私人提款机。
现在是1994年底,正是他们最疯狂、最肆无忌惮的时候!厂子的根基正在被刨空,而大多数人还泡在“工资高、福利好”的温水里,毫无察觉。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罗承宇脑子里蹦出这八个字。眼前的繁华不过是透支未来吹起的泡沫!危机已如暗处的饿狼露出獠牙,可狂欢的人们仍在高歌。
一股凉气窜上他的脊梁骨。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无力的是,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初中生。人微言轻,跑去告诉父母“厂子要完”?他们只会觉得他异想天开。公开揭露?无凭无据,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给家里惹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拥有超前认知却无法改变的巨大憋闷。
愤怒的是,这些蛀虫正在啃噬父母一辈奋斗的心血,将成千上万个家庭推向深渊,却还享受着众人的赞誉,挥霍着工人的血汗!
晚上,父亲罗建华带着新发的皮手套回家,脸上虽有疲色却带着笑:“今年效益真不赖,年终奖又多了。听说付厂长还在争取明年再涨工资。”母亲张素珍也满心欢喜地清点着新发的福利券:“还是付厂长有能耐,往年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听着父母对“恩人”的感激,罗承宇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母拿到手的钱是真的,但这甜蜜的毒药正腐蚀着厂子的根基。
他忍不住试探:“爸,我听同学说厂里投了好多钱去外地建分厂?还搞矿泉水?咱们不是做洗衣粉的吗?这能行吗?”
罗建华愣了一下,摆摆手:“小孩子懂啥?领导肯定有打算,这叫多元化经营!你就管好学习,日子好过不就行了?”他不愿深想,或者说,不愿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光景”。
罗承宇沉默了。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警告都是徒劳。
回到小屋,关上门,窗外是厂区明亮的灯火和家家户户的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