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平静而充满生机的“手工业黄金时代”,被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打破了。
这天下午,门外传来了响亮而略带官腔的敲门声,节奏感十足。奶奶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门,只见一位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短袖的确良白衬衫和笔挺西裤、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能震下墙灰:
“老局长!师母!冒昧打扰,我没找错门吧?哈哈哈!”
爷爷罗忠夏从沙发上站起身,扶了扶老花镜,仔细一瞧,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道是谁,原来是国栋啊!快请进,快请进!你这大忙人,今天怎么得空摸到我这儿来了?”奶奶也认出来了,连忙招呼:“哎哟,是李科长啊!快请进,外面热吧?”
李国栋,爷爷当年在东川矿务局时的老部下,笔杆子出身,脑子活络,后来调到了省财政系统,如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了。这人念旧,虽然老爷子退休多年,他逢年过节还是会来走动走动。
李国栋笑着进屋,目光习惯性地一扫,就将客厅里的“生产景象”尽收眼底,尤其是桌上那些琳琅满目、充满童趣又做工精细的手工品,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着赞道:“老局长,您这儿可真是……生机勃勃啊!师母,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些是?”
“哦,孩子们暑假瞎鼓捣着玩的,让李科长见笑了。”爷爷语气平淡,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却透露出一丝隐蔽的得意,“承宇,静雯,过来叫李伯伯。”
“李伯伯好。”罗承宇和徐静雯放下手中的活计,乖巧地打招呼。
寒暄几句,喝了口奶奶沏的茶后,李国栋和爷爷便聊了起来。话题很快从天气身体拉到了工作近况。李国栋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开始倒苦水:
“老局长,唉,别提了!最近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压力大啊!上头动了真格,财政体制要大地震了,‘分税制’改革,您听说了吧?这摊子事,千头万绪,复杂得很呐!”
爷爷虽然退了下来,但每天《参考消息》和《人民日报》雷打不动,对宏观经济大势依然关心,闻言点了点头:“嗯,看到些报道。动静不小。是要动真格的?具体怎么个章程?我记得以前是财政包干,‘分灶吃饭’。”
“可不是嘛!”李国栋一拍大腿,“以前那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积极性是有,但也容易乱套,地方保护主义也厉害。现在这回,是中央要收权了!要明确划分税种,增值税、消费税这些大头,75%要归中央!地方就主要靠点营业税、地方小税种,再加点税收返还和转移支付……这盘子怎么分,基数怎么定,返还比例怎么算,天天开会,天天跟各地扯皮,脑袋都快炸了!”
李国栋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但里面的门道依然极深。爷爷听得认真,不时插话问几句关键点,比如事权划分、基数核定年限等,显示出老领导的专业素养。奶奶对这些“国家大事”完全不感兴趣,已经悄悄坐回缝纫机前,继续她的“重点工程”了。表姐也低下头,假装研究一个复杂的编织图案,实则可能在想学校里的功课。
然而,罗承宇却悄然竖起了耳朵,手中的半成品铁丝小汽车停滞在了空中。
分税制改革!
他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如同听到了一声惊雷。这可是决定未来几十年中国中央与地方关系、经济发展格局、甚至社会变迁方向的根本性改革之一!他前世活得太久,经历过这个时代,也事后回溯过这段历史,深知其巨大影响:它强化了中央宏观调控能力,为日后办成一系列大事奠定了基础,但也客观上促使地方走上了依赖“土地财政”和“招商引资”的道路……
李国栋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改革的艰难:“……最难的就是博弈!谁都怕自己吃亏,都想在基数上多留点,在返还比例上多争点。天天算账,天天谈判,真是应了那句话,‘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爷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呷了口茶,缓缓道:“这是必然的。财权是核心权。之前包干制,确实激发了地方活力,但也导致了‘诸侯经济’,中央调控乏力。改革方向是对的,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也能打破地区壁垒。只是这过程,注定是博弈激烈,考验智慧啊。”
李国栋如同找到了知音:“老局长您真是洞若观火!一语中的!就是博弈!现在就是……”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充满童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爷爷,李伯伯……我听着,怎么感觉……有点像我们晚上摆摊分钱的事儿啊?”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下。缝纫机的哒哒声和编织的窸窣声都停了。
爷爷和李国栋同时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