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生物钟精准得像瑞士手表——虽然罗承宇现在手腕上只有一根印着“依兰厂劳动模范”的红色塑料表带。窗外,天光微熹,厂区那标志性的高音喇叭尚未开始播送《歌唱祖国》或是厂办通知,世界沉浸在一片属于九十年代清晨特有的、略带煤烟味和潮湿露水气的静谧中。
他利落地翻身起床,穿上母亲用厂里发的深蓝色劳保运动服改的短裤和洗得发白的背心,轻手轻脚地洗漱。那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搪瓷缸子,和印着大红牡丹的铁皮脸盆,每次使用都让他内心泛起一丝属于老道士清和的、对“物尽其用”的赞许,以及一丝对这鲜明时代审美的无奈调侃。
【无量天尊,这牡丹花开得如此富贵逼人,堪比三清祖师座下的祥云瑞霭了……】
属于前世老道士的晨练习惯,被他无缝衔接到了这一世。只不过,前世是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吐纳,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先天一炁”;今生,则是在红星洗衣粉厂家属区楼下的空地上,进行最务实、最科学的体育锻炼——强健这具十二岁的“鼎炉”。毕竟,《道德经》有云:“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逍遥游的基础,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前世打坐吸的是天地灵气,今生跑步吸的是煤烟尾气…红尘炼肺,诚不我欺。道祖曰:和其光,同其尘,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选的地方僻静,旁边有几个锈迹斑斑但结实的双杠、单杠,是厂里工会早年置办的。先热身,拉伸,动作舒缓而到位,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圆融感,幸好无人瞧见。然后开始慢跑,绕着几栋苏式风格的单元楼,避开早起的阿姨和骑着二八杠自行车准备出门的叔叔。空气里混合着蜂窝煤炉子生起的烟味、植物清香,嗯,这很九十年代。
“无量那个天尊,这红尘烟火气,比山里的香火倒是旺盛多了。”他一边调整呼吸节奏,一边暗自嘀咕。【就是成分复杂了点,PM2.5含量估计超标,需以体内真炁…哦不,是肺泡活性酶慢慢化解。】
跑步回来,再利用双杠做几组引体向上和悬垂举腿。最后,打一套简化版太极拳,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收束气息,活动筋骨,意念微守丹田,算是给这科学锻炼披上一层玄学的薄纱,自得其乐。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诶,隔壁楼王阿姨晾的咸鱼是不是快好了?闻着味儿挺正…打住打住,神光内敛,意守丹田!】
一套流程下来,身上出了层细汗,微喘,但通体舒泰,气血活络。回到家,父母刚起床。母亲张素珍正在厨房捅开煤炉子准备煮粥,父亲罗建华则对着墙上那面印着“奖给先进生产者”的镜子刮胡子,手动剃须刀嘎吱作响。
“咦?小宇,你这么早出去干嘛了?一头汗。”母亲惊讶地问。
“跑步锻炼身体去了,《青少年卫生报》上说,早晨锻炼对身体好,能长高,变聪明,学习效率高。”罗承宇拿起晾在铁丝上的毛巾擦汗,熟练地抛出“科学依据”。【此乃‘借假修真’之现世应用版,善哉。】
父亲从镜子前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肥皂沫,打量了他几眼,难得没批评,反而嗯了一声:“锻炼是好事。别跑太远,注意安全。”语气依旧是厂里老师傅式的简短严厉,但已是难得的肯定。
“知道了爸。”
吃早饭时,稀饭馒头咸菜。罗承宇食欲大开,细嚼慢咽但吃得比平时多。母亲看着高兴,又把自家腌的咸鸭蛋给他多挖了一勺流油的蛋黄。
“妈,”他看似随意地开口,“我看报纸上说,早饭吃点粗粮更好,比如玉米、红薯啥的,耐饿还对肠胃好。晚上睡觉前喝杯温牛奶,能助眠长个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像《气功》杂志上也这么提过一句。”他巧妙地把“科学”和“玄学”杂志混着说,增加可信度。【科学修真,两开花,两开花!】
“行啊,这有啥难的。明天妈就给你煮玉米棒子!牛奶……月底发了奖金看看能不能订上。”母亲爽快地答应。儿子变得爱锻炼、还知道养生了,这是大好事。
上学路上,与死党刘邵文、王涛、陈伟、张建军、高峰汇合。刘邵文看他精神焕发的样子,咋呼道:“承宇,你捡钱了?今天这么支棱?”
“支棱个屁,早起跑了会儿步。”
“跑步?”王涛嘴里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表示震惊,“有那时间多睡会儿不香吗?你是不是被啥附体了?”
【非是附体,乃是‘宿慧觉醒’,小子,你差点窥破天机!】
“你懂啥,”陈伟机灵地接话,“承宇这是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争取当‘三好’,以后考省重点!”
张建军推了辆崭新的二六自行车,优越感十足地说:“跑步多累,要不明天我骑车带你一段?”
内向的高峰只是默默看了罗承宇一眼,没说话。
罗承宇哈哈一笑:“谢了建军,我还是跑我的十一路吧,环保又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