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熟悉的单元楼,上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家属区。罗承宇站在楼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一步踏出了寂静的观舍,迈入了滚滚红尘的闹市。
眼前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鲜活色彩与勃勃生机,冲击着他被漫长岁月打磨得近乎沉寂的感官。
依兰洗衣粉厂的生活区,规模不小,俨然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一排排红砖或灰砖砌成的单元楼,普遍五六层高,楼间距很宽,楼前楼后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桉树或者杉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树下是各家各户开辟的小小花坛,种着月季、栀子花、鸡冠花,或是几棵小葱、蒜苗。晾衣绳纵横交错,挂满了床单、衣物、甚至是整床的棉花被褥,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飘荡的旗帜。
空气里混合着复杂的气味:梧桐花的淡香、栀子花的浓甜、煤球炉子生火时的烟味、谁家炒菜传来的油烟气、还有若有若无的、从几公里外厂区飘来的洗涤剂原料的化学气味——这味道对于厂子弟来说,代表着家的方向。
他沿着水泥铺就的、不算宽阔但干净平整的道路往外走。路两旁是各种配套的生活设施。厂职工俱乐部是一栋颇有苏式风格的建筑,门口贴着电影海报,依稀可见周润发或是成龙的面孔。俱乐部门前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旁边是厂办幼儿园,彩色的滑梯和秋千静立着。
生活区的中心地带有个不大不小的广场,广场边是厂办食堂、供销社(人们更习惯叫它“小卖部”)、理发店、邮电所和银行储蓄所。小卖部门口人头攒动,职工家属们拿着厂里发的福利券或钞票,购买着日用品、零食、烟酒。罗承宇看到柜台里摆着的各种零食:无花果丝、酸梅粉、果丹皮、橘子汽水,还有那种用透明塑料纸包着、印着大红花的奶油蛋糕。
一辆二八杠的永久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身边驶过,穿着工装的年轻工人单手掌把,另一只手还拿着半个包子在啃。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来孩子们羡慕的目光。更多的是步行的人们,穿着款式相近的工装或朴素的便服,脸上带着这个时代国企职工特有的、一种安稳而略带优越感的神情。
这就是一九九四年的国企大型家属区,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相对富足、封闭而自给自足的小世界。前世的罗承宇,身处其中,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后来工厂衰败后,他也早就离开了这里。但此刻,他以一个重生者的视角,一个经历了百年沧桑、看惯兴衰的道人的心境重新审视,才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份九十年代中期、国企黄金时代末尾的祥和与珍贵。
这是一种即将被打破的平静,一种蕴含着危机却又无比温暖的“当下”。空气中弥漫的,是希望,是踏实,是虽然平淡却触手可及的幸福。
他走过篮球场,看到几个青年在打球;路过标准足球场,绿草如茵,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个足球疯跑;他甚至看到了厂里自己办的闭路电视塔台。这一切的福利和设施,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依兰厂曾经的辉煌与豪气。
生活区的大门很气派,水泥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春城依兰洗涤用品厂”。门口有个交通亭,穿着制服的厂保卫科人员在那里执勤。大门外,就是通往厂区的必经之路。
厂区离生活区有三公里远,这是当年的典型规划,避免生产区的污染影响到生活区。此时,正值上班高峰,大门外热闹非常。几辆黄色的厂区通勤大巴刚刚驶离,那是接送上下班职工的班车,车身上也印着巨大的“依兰”logo和洗衣粉广告。
没有坐上班车的人,则选择了自行车。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如同潮水般,沿着宽阔的厂区公路向前涌动,铃声响成一片,蔚为壮观。也有不少人步行,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走向厂区的方向。
罗承宇此行的目的地是厂子弟小学,就在生活区内部,与厂区方向相反。他不需要加入这股洪流,但站在门口,看着这充满时代气息的一幕,依然心潮起伏。
“嘿!这红尘气……够冲!”罗承宇内心嘀咕了一句,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笑意。这喧闹蓬勃的生机,与他坐化前的山野寂静形成了极致反差,让他那老迈的灵魂都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有点……嗯,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抹上了黄油,开始嘎吱嘎吱地重新转动。
“罗承宇!这边!磨蹭啥呢!等着你孵蛋呢!”
一个响亮又带着点破锣嗓子的喊声,极具穿透力地传来。
罗承宇循声望去,只见老槐树下,他的“革命战友”们正严阵以待。为首的“黑旋风”刘邵文,皮肤晒得跟炭似的,咧着嘴,露出一口在那年头算得上奢侈的白牙;旁边是胖乎乎、一脸“我饿了”表情的王涛(外号“洋芋”);机灵得像只猴儿、眼睛滴溜溜转的陈伟;推着一辆崭新“二六”凤凰自行车的张建军(他爸是小车班班长,这坐骑相当于后来的凯迪拉克,你懂的);还有正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实则弹玻璃珠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