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终焉之思
为何,但他们爱他,胜过一切。

    这份平静的、甚至带着悲凉色彩的接受,反而像一根最柔软的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让那份愧疚感变得愈发沉重、无法排遣。他带走了父母晚年最后一点天伦之乐与陪伴,留下的,是两位八十多岁老人相互扶持、倚门望归的孤独背影。这份遗憾,如同无声的滴水,在他此后五十二年的清修岁月里,时时叩问着他的心扉。

    入山后的日子,清苦而宁静。晨钟暮鼓,诵经打坐,劈柴担水,采药烹茶。他拜师、受箓,潜心研读浩如烟海的道藏,体悟先贤经典中的微言大义,心境确实在日复一日的清修中变得愈发澄澈、通透。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时光在山外飞逝,世界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起,网络连寰宇,而山中的他却仿佛停留在时间的缝隙里,与古松清泉为伴,观四季轮回,听雨打芭蕉。

    因为惊人的高寿,他在周遭村落乃至更远的地方,渐渐有了些神秘的名声。人们传言这群山深处有一位“清和”道长,修为高深,是得了道的真修。毕竟,能安然活过百岁,在这偏远的山乡本身就已是一种传奇,一种在凡人眼中近乎“修为”的明证。偶有迷途的香客或慕名而来的寻访者,带着敬仰、好奇或种种世俗的祈求上山,他大多避而不见,或只由徒弟代为接待。偶尔现身,也只是简单点拨几句家常话,从不故弄玄虚,言必契合自然常理。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当凛冽的山风呼啸着掠过山巅,猛烈吹动檐下那枚铜铃,发出急促而清越的声响时,那份对父母的深切牵挂和未能尽孝送终的遗憾,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反而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发清晰。他避开了尘世的纷扰喧嚣,求得了个体心灵的宁静,却也无可避免地错过了父母生命中最后、最需要儿女陪伴的时光。未能床前侍奉汤药,未能亲手为他们送终扶柩,听他们最后一句叮嘱,这是他修行路上始终无法圆满的一块巨大心结,是道心上的细微裂痕,亦是“清和”之下隐藏的“不清不和”。师父当年曾言:“红尘炼心,方得真道。出世之修,终是镜花水月。”他有时于静中自省,会反复思量,自己这看似决绝的避世之修,是否真的触及了“道”的核心?还是潜意识里,仅仅是为自己寻了一个看似超脱、实则逃避的清净避风港?

    他读《道德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读《庄子》,“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道理早已滚瓜烂熟,心中通透无比。但于真切的人间烟火处,于至亲的人伦情感间,总感觉隔了一层薄纱,未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圆融无碍。他的修行,似乎多了些空灵的超脱,少了些地气的滋养,少了些在泥泞红尘中行走挣扎后依然能保持内心澄澈的真正历练。

    “避世易,入世难;超脱易,圆满难……道法自然,自然何在?在心?在物?在……”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干裂如久旱土地的嘴唇间幽幽逸出,迅速消散在清冷寂寥的空气里,未曾留下丝毫痕迹。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一生的回顾,深藏的遗憾,明悟后的释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追问。

    就在此时,案头那盏青灯的火苗,仿佛被窗外骤然灌入的一股强冷风惊扰,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跳动起来,明灭不定。摇曳的光影在他那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古老地图般的脸上疯狂舞动,那雪白的须眉在闪烁的光线下,仿佛也骤然失去了最后一丝生命的光泽,变得灰暗。

    意识的锚点开始松动、飘移,对肉身的所有感知正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寒冷、酸痛、沉重,甚至那份盘踞心底多年的沉静遗憾,都在加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摇曳不定,即将熄灭。

    他修了一辈子的“道”,内心却始终秉持着一种朴素的唯物观念,相信科学解释的物理法则,深知生死不过是宇宙间最自然不过的物质能量转化规律,那些羽化登仙、长生久视的传说,在他看来更多是古人美好的精神寄托与哲学隐喻。他从未真正期待过什么轮回转世、来生福报,只求此生此心能得大自在、大安宁,于生命的尽头能够无愧、无惑、无惧。

    然而,在那思维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刹那,那最后一点游离的意念,却不受控制地、顽固地缠绕上了两个字——那是他毕生修行似乎触及却又未能真正拥抱的境界,是人性中最深切的渴望,也是道境中最完美的状态——

    “圆……满……”

    念头至此,戛然而止。如同琴弦崩断,万籁俱寂。

    油灯的火苗又极其微弱地、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黑暗吞没。

    小观内,那一点坚持了不知多久的微弱光明,消失了。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山风依旧在观外呜咽,铜铃偶尔被风带动,发出零星的、空洞的轻响。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并无二致。

    一位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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