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上海。
秋意更深了,法桐的叶子黄了大半,在略带萧瑟的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黑色的轿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幽静的、两旁矗立着老式洋房的弄堂,最终在一扇厚重的、带着铜环的黑色铁艺大门前缓缓停下。
“嚯!这宅子…够气派啊!” 王铁柱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眼前这栋被高墙环绕、绿树掩映的西式花园洋房,嘴里啧啧有声,“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林凡坐在后座,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气派的大门、修剪整齐的花园,以及那栋在树木枝桠间若隐若现的、有着红色坡屋顶和拱形窗的三层小楼。这里,就是他血缘上可能归属的“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激动,不是渴望,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平静,仿佛在观察一个与自己若即若离的战场。
铁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人早已垂手恭立在门内。正是福伯。
车刚停稳,福伯便快步上前,亲自为林凡拉开车门,动作恭敬却不显卑微,他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而清晰:“林凡先生,一路辛苦。老夫人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他的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扫过林凡的脸,尤其是在眉眼间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林凡下了车,微微颔首:“有劳福伯。”
铁柱也跟着跳下车,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像一头进入陌生领地的猎犬。
福伯的目光也转向铁柱,依旧客气:“这位是王铁柱同志吧?请随我来,偏厅已备好茶点。”
“我跟着凡哥就行。” 铁柱瓮声瓮气地说,脚步牢牢钉在林凡身后半步的位置。
福伯似乎并不意外,也没强求,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面引路。
穿过花园的碎石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残菊混合的清淡气息。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光线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投下斑斓却略显昏暗的光影。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四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偶尔有穿着朴素的佣人低头走过,也都是悄无声息。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奢华与规矩,但也带着一种被时光凝固了的、略显沉闷的压抑。
“他娘的,这地方…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 铁柱凑到林凡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嘟囔,“比咱们基地还邪性。”
林凡没有回应,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沿途的布局、装饰,甚至是墙壁上挂着的那些颇有年月的油画和照片。他在记忆里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济世堂”或者模糊童年记忆相关的蛛丝马迹。
最终,他们被引到一扇虚掩着的、雕花繁复的橡木门前。门内传来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老夫人,林凡先生到了。” 福伯在门外轻声禀报。
“请进。” 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福伯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铁柱想跟上,却被福伯一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步伐挡在了门外。铁柱眉毛一竖就要发作,却见林凡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铁柱只好悻悻地抱着胳膊,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门内的动静。
花厅的光线比外面走廊明亮一些,布置得古雅而舒适。靠窗的位置,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贵妃榻上,一位穿着深紫色团花锦缎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羊绒披肩的老妇人,正端坐在那里。她头发银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虽有岁月留下的皱纹,但皮肤白皙,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与凌厉。尤其那双眼睛,虽然因年迈而眼角有些下垂,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深邃,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落在刚刚进门的林凡身上。
正是林老夫人。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林凡,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脸庞、他的眉眼、他挺拔的身姿…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追忆,甚至…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激动与哀伤。
林凡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他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似乎在透过他,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