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离心机还在嗡嗡作响，但空气里却没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手头的事，但眼神的交流却明显少了，偶尔碰撞上，也迅速移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文远一边心不在焉地清洗着烧杯，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在记录实验数据的刘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解：
“建国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数据出问题，动物出问题，现在连眼镜兄都变得古里古怪的！问他个数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眼神还老躲着人！他以前可不这样！”
刘建国停下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也压得很低：“是啊，太反常了。郑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个技术痴，以前说到他的数据和仪器，那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巴不得跟你讲上三天三夜。现在倒好，问多了还急眼！说什么仪器状态不稳定，可能影响分析……这话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
“可不是嘛！”赵文远把洗好的烧杯往架子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那边正在操作电脑的郑涛肩膀微微一缩，“咱们这研究，数据就是命根子！他那边要是不准，咱们后面所有活儿不都白干了？林子还说不能互相猜疑，可这……这明摆着有问题啊！”
刘建国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动物房消毒系统那么简单。像是……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咱们，专挑咱们要害的地方下手。”
两人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过分安静的实验室里，还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无形的波纹。铁柱在不远处擦拭着超净工作台，动作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连坐在窗边分析流式数据的秦雪梅，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微微顿了一下。
而此刻，被议论的中心——郑涛，正对着质谱仪屏幕上那一排排他再熟悉不过的数据，却感觉像在看天书。冷汗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知道刘建国和赵文远在议论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他人投来的、带着探究和疑虑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火上烤的囚徒。一边是家人安全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另一边是团队的信任和林凡那沉稳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他快要被这种撕裂感逼疯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仪器后面，假装去检查复杂的真空管路和气路接口，试图避开那些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
林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参与议论，也没有立刻去找郑涛谈话。他知道，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将本就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郑涛的仪器旁，语气平和如常：“郑工，还在排查仪器？”
郑涛被突然出现的林凡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慌乱地扶了扶眼镜，不敢看林凡的眼睛，支吾道：“啊……是，是！林副主任。我……我觉得这真空泵的声音有点不对，好像……有点杂音……可能……可能影响了之前的分析……”
林凡没有戳穿他这拙劣的借口（质谱仪的真空泵运行声音一直如此），而是顺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精密仪器，是得多上心。尤其是我们接下来的研究，对数据的重复性和准确性要求会更高。”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郑涛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说起来也怪，这次数据异常，好像就集中在我们决定更换新供应商、准备深入开展机理研究这个节骨眼上。就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不想让我们顺利推进一样。郑工，你整天跟数据打交道，心思最细，有没有觉得……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了？”
郑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林凡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他最恐惧、最想掩盖的事实！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林皓宇！
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对家人安危的恐惧，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嘴。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林凡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就是……巧合吧……”
看着他这副几乎崩溃却又死死咬牙硬撑的模样，林凡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郑涛肯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受到了某种胁迫。但他现在显然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