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气氛有些沉闷,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劣质药材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新供应商也在接洽中,但那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在每个人心头。
郑涛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层灰活埋了。
他坐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前,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新跑的、来自库存优质黄芪的数据,图谱清晰漂亮,峰形尖锐,本该是他这种技术宅最大的享受。可此刻,他却觉得那些跳跃的曲线像一条条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放在实验台角落、调成了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他妹妹小雅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短信,简短,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哥,约翰霍普金斯的offer收到了,全额奖学金。但爸妈说……家里最近有点事,让我再考虑考虑。你还好吗?”
家里有事?能有什么事?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一辈子本分分,能有什么事需要“考虑”世界顶尖学府的offer?
除非……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两天前,那个匿名的、被他立刻挂断的电话。对方用一种冰冷的、程式化的语气,准确报出了他父亲二十年前因学生打架被无辜牵连、差点丢工作的陈年旧事,以及他母亲娘家一个远房表哥目前卷入的一桩经济纠纷。最后,那人说:“郑工,令妹的前程,令尊令堂的安稳,都在你一念之间。林家,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林家!又是林家!林皓宇!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深想。他只能像只受惊的鸵鸟,把头埋进数据和工作里,试图逃避。
“郑工,”林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新跑的这批数据怎么样?成分含量和之前库存的能对上吗?”
郑涛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了扶眼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着屏幕,声音有些发紧:“啊……林,林副主任。对……对得上!你看这几个主要黄酮峰,响应值和之前基本一致,保留时间也稳定。说明……说明咱们的提取方法和分析条件是稳定的。”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没能完全逃过林凡的眼睛。
林凡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郑涛有些苍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语气依旧温和:“嗯,稳定就好。辛苦了。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探讨的意味,“我总觉得,上次那批劣质药材,出现得太过蹊跷。对方好像很了解我们的研究进程,知道我们下一步需要大量高质量的药材进行深入机理研究。”
郑涛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了林凡的目光,含糊地应道:“是……是啊,是挺巧的……”
“不仅仅是巧,”林凡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思考,“我怀疑,我们所里,或者我们实验室周边,可能有人在盯着我们,甚至……在试图影响我们的研究。”
郑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他感觉林凡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他身上,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挣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提醒林凡小心林皓宇,想把自己受到的威胁说出来……但妹妹那张充满期盼的脸,父母那忧心忡忡的眼神,还有那个匿名电话里冰冷的威胁,像一道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掩饰性地摆弄着鼠标,声音细若蚊蚋:“应……应该不会吧……可能就是……商业竞争……”
林凡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拍了拍郑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放松点,郑工。科研工作难免遇到各种困难,只要我们内部团结,心往一处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嗯……嗯,我知道。”郑涛头垂得更低了,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和自我厌恶。
林凡转身离开了仪器间。郑涛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眼眶一阵发酸。他知道,林凡信任他,把他当作团队不可或缺的技术核心。可他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保持沉默,就是对家人最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