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那间熟悉的问询室,此刻在林凡眼中,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斑驳的墙壁,旧木桌,红色的标语,一切陈设依旧,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源头正是那位端坐在王干事身旁、面带和煦笑容的“陈同志”。
王干事照例坐在主位,摊开了记录本,但主导权显然已经移交。他更像是一个陪衬,一个确保程序合规的见证者。
“林凡同学,别紧张,坐。”陈同志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温和,仿佛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者。
林凡依言坐下,姿态比上一次更加拘谨一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被“市里领导”突然召见而感到不安的棚户区少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陈同志这次来呢,主要是想更全面地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尤其是你上次在码头的表现,非常勇敢,也很有智慧。”王干事例行公事地开了个头,然后将话语权交给陈同志。
陈同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林凡肩头的纱布上,关切地问:“林凡,你这伤……李医生怎么说?真的不要紧吗?”他再次提及伤势,看似随意,实则是在反复确认这个“意外”的真实性。
林凡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后怕:“谢谢陈同志关心,李医生说就是皮外伤,按时换药,别感染就行。就是……就是当时摔下去的时候,吓得不轻,现在想想还腿软。”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脆弱。
“年轻人,爬山采药是好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陈同志语重心长,随即话锋微妙一转,“不过,我听说你平时采药都在西边那片矮山,怎么这次跑到北坡去了?那边路可不好走,药材也多是一些寻常品种。”
来了!试探开始了!他在核实林凡行踪陈述的真实性!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陈同志您说得对。本来是去西边的,路上听人说北坡那边前几天有人看到过一株年份不错的何首乌,我就……就贪心了,想着去碰碰运气,结果药材没找到,自己还摔了。”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贪心”动机,解释了为何改变常规路线,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懊悔和一丝侥幸破灭的失落。
陈同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医术是自学的?看些旧医书?能学到这个程度,很不简单啊。有没有想过,去正规的医学院系统学习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前途,实则暗藏机锋。一方面探究他医术的真正来源,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他的“志向”和“可塑性”。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憧憬又夹杂着无奈的神情:“想,当然想。可是……陈同志,您也看到了,我家这情况……能认得几个字,看点医书,帮衬点家里,已经不错了。不敢想那么远。”他将一个贫困少年面对现实无奈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哦?只是看医书就能有这般见识和胆魄?”陈同志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无形的锥子,试图刺穿林凡的伪装,“码头那次,面对不法分子,你一个半大孩子,不仅不害怕,还能冷静地利用环境,引导他们暴露,这可不是光看医书就能学会的吧?”
压力骤增!话题终于切入了核心!
王干事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林凡。
林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对方在怀疑他的能力与经历不符!这怀疑,既可能来自敌特提供的“异常”信息,也可能源于国安自身的专业判断。
他不能否认,也不能完全承认。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解释行为,又不暴露核心秘密的说法。
林凡脸上适当地浮现出被质疑的委屈和一丝倔强,他抬起头,迎向陈同志锐利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执拗:“陈同志,我没想那么多。当时就是看到他们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又听到他们提到要害那位下放学者周先生,周先生是好人,帮过我们棚户区的人。我就想着,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语气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害怕:“我也怕!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我爹妈从小就教我,人穷不能志短,遇到坏人坏事,能帮一把就得帮一把。我没什么本事,就是平时采药满山跑,对那片地方熟,知道哪里好躲,哪里容易绊倒人……就,就试着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