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照片

    黄昏时分，孙嬷嬷回到了林公馆。她没有先去回复老夫人，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虽小却整洁的下人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激荡的心情。

    

    她仔细回忆着白天的一切：那少年的面容（清秀却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眉宇间的轮廓……），那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那诊脉时神似老太爷的指法！

    

    不行，必须立刻禀报老夫人。

    

    孙嬷嬷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神色无误后，才来到二楼书房。老夫人正在临摹一幅字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回来了？那边……怎么样了？”

    

    孙嬷嬷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将今日所见巨细无遗地汇报了一遍，重点描述了林凡的诊脉指法，以及她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老夫人，老奴不敢妄言，但那林小大夫的指法，确与老太爷当年，有七分神似。而且，他看病极准，下针也稳，完全不似个少年人。”孙嬷嬷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夫人执笔的手顿住了，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破坏了整幅字的气韵。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孙嬷嬷：“七分神似？你看真切了？”

    

    “老奴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孙嬷嬷斩钉截铁。

    

    老夫人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西洋座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许久，老夫人才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孙嬷嬷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老夫人没有去管那幅写坏的字，而是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紫檀木浮雕龙凤纹的立柜前。她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深紫色的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旧相册，以及一些用丝绸包裹着的零散照片。

    

    老夫人坐在窗边的软椅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颤抖着手，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相册。相册的页面已经泛黄，但照片保存得尚好。她略过前面那些家族合影、商业应酬的照片，直接翻到了后面。

    

    她的手指，停留在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飞扬，嘴角带着自信而温和的笑意。那是她早逝的幼子，林文瀚，也是林凡生物学上的父亲。这张照片，是他十六七岁时，刚刚在医学上展现出过人天赋，被父亲（林家老太爷）称赞后，意气风发时拍下的。

    

    老夫人拿起旁边一个放大镜，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对比着照片上儿子年轻时的侧脸轮廓，与今日孙嬷嬷描述的、她远远窥见的那个棚户区少年的侧影。

    

    额头的高度，鼻梁的线条，紧抿嘴唇时的弧度……

    

    越是比对，老夫人的心跳就越快。那模糊的侧影，与照片上儿子年轻时的模样，竟然在她眼中逐渐重合起来！尤其是那眉宇间隐隐透出的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沉静，几乎如出一辙！

    

    难道……难道当年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难道浩宇（林皓宇）他……

    

    一个惊人的、她几乎不敢深思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合上相册，抱在胸前，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难以抑制地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深深的皱纹滑落。

    

    十六年了……那个雨夜，那个被告知夭折的孩子，那个她心中永远的痛……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上海滩。林公馆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老夫人心中那片翻涌了十六年的迷雾。她手中的照片，仿佛变得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