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颐年堂。
白日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狭窄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堂内依旧弥漫着安神的檀香,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几乎凝固的压抑和期待。老夫人端坐榻上,看似平静地捻动着佛珠,但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
老嬷嬷阿蓉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显示她也并不平静。自从那夜接下密令,她几乎动用了老夫人压箱底的所有隐秘关系,像最耐心的蜘蛛,在上海乃至苏州这张无形的大网上,细细搜寻着二十年前可能遗落的尘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夫人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坏消息,那将彻底击碎她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更怕听到无法承受的真相,那会让她这残存的岁月变成无尽的地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颐年堂侧面一扇极少开启、通往内院的小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不是寻常仆役的叩门声,而是两短一长,带着特定的节奏。
阿蓉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立刻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下,深吸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阿蓉快步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低声对着门缝问道:“可是‘故人’送东西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辨不出年龄的男声,简短回应:“苏州来的‘土仪’,请老夫人过目。”
暗号对上。阿蓉这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门外并无身影,只有一个半旧不新的、毫不起眼的深蓝色布包袱,安静地放在门槛内的地上。送东西的人,早已如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蓉谨慎地拿起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她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将包袱捧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深蓝色包袱上,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解开那简单的布结。阿蓉见状,连忙上前,帮她轻轻打开了包袱。
里面没有书信,没有说明,只有几样东西:一叠用油纸仔细包裹、边缘已经泛黄脆化的旧报纸剪报;一个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皮笔记本,纸页也已发黄;还有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老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首先拿起那叠剪报。阿蓉在一旁小心地展开油纸。剪报的大小不一,来自不同的报纸,但时间都集中在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最大的那张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标题写着:“沪上巨贾林明远夫妇惨遭车祸,殒命苏沪道!”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那辆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
老夫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这些报道,她当年几乎能背出来,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刀子刻在她心上。她快速翻阅着,这些报道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渲染车祸的惨烈和林家遭遇的巨变,对于细节,尤其是关于当时据说同样在车上、却“尸骨无存”的婴儿,都语焉不详,只用“疑似一同遇难”带过。
然而,当翻到一张来自苏州当地一家小报的剪报时,老夫人的目光凝固了。这张剪报的版面很小,报道的也不是车祸本身,而是一则不起眼的简讯,标题是:“福音医院产科病房失窃,一新生儿神秘失踪!”报道的日期,赫然就在林明远夫妇车祸前不到半个月!
福音医院……老夫人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苏州一家规模不大的教会医院!当年儿媳怀孕后期,似乎因为林明远在苏州处理一笔重要生意,曾在那边小住过一段时间!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一个可怕的联想浮上心头。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硬皮笔记本。笔记本里是手抄的记录,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记录的。开篇几页是一些寻常的药材名称和价格,但翻到后面,记录的内容变得诡异起来:
“……甲子年八月初三,收无名款大洋伍佰圆,据称‘封口费’。事关福音医院,不敢细问,心甚惶恐。”
“……八月初五,有陌生客至,询问月前产科丢失婴孩事,言语威胁,赠金条两根,令守口如瓶。祸事临头,夜不能寐。”
“……八月初十,闻沪上林姓富商车祸噩耗,惊骇欲绝!时间如此巧合,恐非意外!吾命休矣!”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笔迹越来越潦草,显示出记录者极度的恐惧。这像是一个当年可能参与或知情的小人物,在恐惧和良心谴责下写下的私密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