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褪去了凛冽的寒意,转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和新生水草的湿润气息。冬日坚硬的冰壳悄然消融,苏州河的水流变得丰沛了些,哗哗的声响也显得不再那么滞涩。岩石背阴处虽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地上,已能看见点点倔强的嫩绿探出头来。
春天,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悄然降临。
然而,这片刚刚显露出一丝生机的河滩,却即将迎来一场别离。
这天清晨,林凡照例来到洼地时,发现顾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等他,而是已经站了起来,正佝偻着身子,慢慢地将铺在身下的干草整理成一堆。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林凡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凝重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林凡的心微微一沉,加快了脚步。
“顾伯伯,您这是……”林凡看着被整理过的“床铺”,又看了看顾教授脚边一个用破布勉强捆扎起来的小包裹——那是林凡之前给他找来的几件御寒的旧衣服和那个喝水用的破碗。
顾教授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林凡,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勉强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凡娃子,你来了。”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沙哑了些,似乎一夜未眠。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小包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走了。”
虽然早有预感(顾教授的身体已能勉强行动,农场不可能让他长期“失踪”),但听到这句话,林凡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几个月来,这片荒凉的河滩,这个睿智而坚韧的老人,已然成了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支撑。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施救与被救,更像是乱世中一对相依为命的忘年之交。
“去哪里?”林凡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切却无法掩饰。
“上面来了通知,”顾教授指了指农场的方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要转移一批人去北边的一个新农场,名单上有我。今天下午就走。”
北边?那意味着更寒冷的气候,更艰苦的条件。林凡的眉头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以顾教授如今刚刚有所起色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长途跋涉和北方的苦寒?
顾教授仿佛看穿了林凡的心思,摆了摆手,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豁达:“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比你想的要经折腾。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北边……或许也有北边的活法。”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而深邃地看向林凡,充满了不舍与嘱托:“倒是你,凡娃子,我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林凡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顾教授有话要说。
顾教授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递向林凡。油纸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都起了毛,看得出被珍藏了许久。
“我顾慎之,落魄至此,身无长物,没什么能留给你的。”顾教授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里面,是几页我凭着记忆,偷偷写下来的……一些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些读书识字的基础,还有一些……或许对你将来有用的常识。你留着,有空的时候……看看。”
林凡接过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油纸包。他知道,这里面绝不仅仅是“读书识字的基础”那么简单,很可能蕴含着顾教授毕生所学的一些精华,或者是对时局、对未来的某些洞察。这是这位落难学者,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遗产”。
“谢谢顾伯伯。”林凡将油纸包小心地贴身收好,声音有些发哽。
顾教授看着林凡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接着又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怕被风吹走一样,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有机会去北京……可以去找一个人。”
林凡的心猛地一跳,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他叫魏民生,是我以前最得意的一个学生。”顾教授的目光望向北方,带着一种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和骄傲,“现在,应该在北京大学教书。你到了北京,打听物理系的魏民生教授,应该能找到。你去找他,就说是……是老师顾慎之让你去的。”
他深深地看着林凡,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更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民生为人正直,念旧情。你见到他,不必多说我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