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关于“恐惧”与“选择”的简短对话后,林凡与顾教授之间那层坚冰般的沉默彻底消融了。虽然话语依旧不多,但氛围不再仅仅是小心翼翼的救助与感激,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忘年交”的平和。林凡每日的到来,不再只是送药送食,有时也会短暂地坐一会儿,分享一小块意外得来的糖,或是默默地一起看着河水流动。
顾教授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面貌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双曾饱含痛苦与麻木的眼睛里,开始重新闪烁起一种属于智慧生命的光彩。他不再终日昏睡或呆望天空,有时会用手指在泥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有时则会盯着河滩上某块奇特的石头或一片冰花的结晶纹路出神,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演算或推演。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有些放晴,虽然阳光依旧苍白无力,但至少驱散了些许阴霾。林凡来得比平时稍晚,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用细藤条编成的笼子,里面居然装着两只灰扑扑的麻雀——这是他费了好大劲,用自制的简易陷阱捕到的。对于严重缺乏营养的顾教授来说,一点肉食无疑是雪中送炭。
顾教授看到麻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默默接过笼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藤条,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两只惊慌扑腾的小生命上。
林凡生起了一小堆谨慎控制的火(选择在背风且烟雾容易散开的地方,用了极少的干柴),将处理干净的麻雀用泥巴裹了,埋在火堆下的热灰里煨烤。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在这冰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珍贵诱人。
等待食物烤熟的空隙,两人并肩坐在岩石下,享受着这难得的、几乎称得上“安逸”的时刻。顾教授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河水在微弱阳光下闪烁着破碎的金光。他看着水流看似平稳地向下游淌去,但河心偶尔卷起的漩涡和岸边芦苇根处不易察觉的回流,却揭示了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或许是这熟悉的流体现象触动了他作为物理学教授的本能,也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精神复苏让他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他望着河水,像是在对林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学者的沉思语调:
“你看这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方向难测……这就像流体力学里的湍流现象,或者……更微观些,像分子热运动,永不停歇,看似无序,却又蕴含着某种规律……”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仿佛只是思绪的自然流淌,并非刻意讲授。这或许是他被剥夺教书权利以来,第一次重新以这种“思考”和“描述”的方式提及他熟悉的领域。说完后,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微一黯,自嘲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怪罪自己的“不合时宜”和“旧习难改”。在这个知识被视为罪孽的年代,谈论这些,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身旁的林凡并没有露出茫然或不解的神色,更没有因为听到这些“高深”词汇而表现出任何疏远或敬畏。少年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同样落在河心的漩涡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林凡转过头,看向顾教授,眼神清澈而专注,问出了一个让顾教授瞬间如遭雷击的问题:
“顾伯伯,”林凡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技术问题,“既然水分子一直在动,那有没有可能……嗯,我是说,能不能想办法造出一种特别特别细的‘筛子’,或者一种‘膜’,只让干净的水分子钻过去,把那些溶解在水里的盐分、还有脏东西,比如泥沙、甚至是……病菌,都拦住?要是能做到,这河里的水,不就能直接喝了吗?海水,是不是也能变成淡水?”
林凡的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确定的试探口吻,用词也尽量“土气”(如“筛子”),避免使用过于超前的术语(如“反渗透”、“半透膜”)。但这个问题本身所蕴含的思想,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顾教授因长期压抑而近乎僵滞的思维天空!
只让水分子通过,拦住溶质和杂质?!
这个想法……这个思路……顾教授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凡,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绝不是一个大字不识、在棚户区长大的贫苦少年能凭空想出来的问题!这问题背后,直指分离技术的核心原理——利用介质对不同粒径或不同性质物质的选择性透过性!这是现代化学工程、材料科学乃至环境工程领域的前沿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