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镜中的瑕疵
逝的火光,舍友玩笑说又有人在赌咒。

    很适合演悬疑剧的天气,章又青想着,瓢泼的大雨洗刷一切犯罪的踪迹,闪电亮如白昼,照出凶手戛然而止的笑意。四年的光阴从此无影无踪。

    雨水在屋檐下织成细细密密的珠帘。她们只是安然地等雨停。淅淅沥沥的雨声映着世界静寂。

    毕业后她们再难分享一场夜雨。学校会迎来一批又一批雏鸟一般簇新的学生,这里永远只栽种正在花期的植物。在毕业的时候回头看,似乎已经穿过前生今世的距离。

    答辩后,相熟的两个舍友去内蒙毕业旅行,另一个去上海实习。章又青不紧不慢地写着最后几篇课程论文。她奇异地获得了十八岁时盼望的一人寝。

    章又青与舍友并非不亲厚,只是这种关系像中学时代的同桌,是日夜相处堆叠而成的煤层,随后会在地底长眠,直到未来的未来的某日被发现。到那时,她们挖出这经年不见的燃料,一次性燃烧殆尽。

    其实她不知道,如果不是被分配成舍友,她们是否会成为朋友。

    被推搡着,她蒙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向新生活。

    五月末,章又青很平淡地和林敬在中关村重逢了,在买咖啡的时候。她遥遥地看见他走进来,心里怔怔,有些无所适从,怕他看见自己,又怕他看不见。但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一点点不自在只轻轻地浮在耳机里播放的《匆匆那年》的音符间。

    章又青终于来到林敬当初认识她的年纪。谈不上一笑泯恩仇,但一切感情都过去,情绪波动是微乎其微,只是人海里面熟的交集。林敬瘦了,面带菜色,脸颊有点凹陷,长长的头发尚未修剪,刘海毛毛躁躁地盖在眼前。他穿着一件有点皱的短袖,外面套着棕色的夹克,看起来像狂加了一个月班。

    林敬看着很惨,但章又青想到自己过两年也要这么惨,并且工资还没林敬高,她就心有戚戚。科研岗有钱赚没命花,粉领文科生连赚钱的机会都没有。两者的精神状态都称不上正常。

    她看着林敬点单。等待的时机,他的眼睛转了过来。

    “好久不见。”她好心地打了个招呼。

    “好巧,你是不是要毕业了?”林敬有些讶然,这点讶然很快沉在眼底,转而熟稔地和她客套起来。

    他们面对面坐下,像朋友一样简短地聊了几句。章又青很大方地问他家人、好友,女友是否一切都好,又摆出耐心的神色听他讲在百度上班是早十晚十。“其实正常下班是七点,但是十点后才有打车报销,我只能再熬三个小时。”林敬苦笑着和她说。他上班上得腰椎都不太好,坐一会就要左右晃两下,手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珍惜现在的时光吧,最后的轻松了。”林敬有些羡慕地看着她:“年轻真好。干到十月真得辞职,我受不了了。”他眼下一片乌黑,有些神经质地挠着头,呆滞地说:“太像黑奴了。”

    章又青在北大出版社实习的师兄日薪五十,一个月苦哈哈地连精神损失费都赚不到。她古井无波地喝了一口冰美式,心想:“我们才是真黑奴。”

    林敬取完咖啡急急地走了,章又青又点了一个贝果。写毕业论文、做科研的经历让她完全burnout,四周都是永无止境的苦海一样绝望。章又青感觉成年人的生活剥夺了她恋爱的能力,或者说,剥夺了她作为人基本的感情。和四年前与林敬恋爱时相比,她现在无力给他人提供情绪价值,甚至与人交往都是巨大的负担。

    乌云吸饱了水,仍是阴沉,沉甸甸地坠着。回学校路上,照例走过天桥的时候,章又青忽然很想变成一只鸟,俯冲着穿过车水马龙,飞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