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水星逆行^^……
    毕业论文答辩的前一周,章又青向方昱然提了分手。他们都对这个结局心知肚明,毕业季向来是分手的季节。和校园伴侣分开似乎是一种向未来宣誓的决心:人势必要抛下过去才可奔向前程。

    否认从前的事一向是章又青向新生活献媚的方式。

    她慢慢回味着心头的怅然若失,有种被掉落的柿子砸到头的感觉:黏糊糊、令人恶心的汁水爬在脸上,居然可以嗅到清甜的味道,又恰恰是她最喜欢的橙色。

    接着是长达一周的水逆。分手后的她气急败坏地买了机票,结果撞上期末考试,只得退签。天杀的南航,收了她高达53%的手续费,四千往返的机票只退回来两千,剩下两千全打了水漂。

    和方昱然恋爱的日常很平淡,两人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挥霍着青春。“我以为我们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方昱然若无其事地说。章又青看着答辩的截稿日推进,心里简直发毛:“如果能多点时间改论文,我愿意花千金来买。最值钱的就是DDL前的夺命时间。”

    “诶,你上午是打什么球?”

    “篮球啊,我不是给你发了篮球场。”

    “我又认不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操场沙坑上打沙滩排球。”章又青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

    槐花开的时候,章又青的心游移了。她仍喜欢方昱然,但她的心像流进氧气的输液管,一点杂质足以谋杀她们的感情。

    这是一场不成熟的犯罪。

    起初只是把分享给方昱然的讯息多抄送一份——方昱然回消息总是很慢,不如原先热络。在咖啡厅经常碰到的学长孟渡却回得很快。孟渡并不是一个英俊的人,他的鼻子在脸上占了相当一份体积,眼皮看起来很疲倦,架着一副清末留学生的小圆框眼镜,看着像黑白老照片里的学生。身量很高,但头大身子小,仿佛是道路转角的鱼眼镜头里的人物。可她不得不承认,在世俗的天秤里,她和孟渡的砝码更相近——孟渡和她都是北京本地人,住得地方也相距不远,可以轻轻松松地负担读藤校的学杂费。

    太阔的人,和她们并不饮一江水;孟渡的条件不多不少,是在北京能过得相对舒心的程度。这座城市信奉金钱。

    “你不应该是围着我叫的比格犬吗?你怎么不拆我的家了?”每次按下转发键的时候,章又青都暗暗地想。

    她承认她有几分不再得到方昱然全情关注的失落,方昱然应该是她感情的奴仆。她很精巧地在酿成更多道德瑕疵之前和方昱然提了分手。章又青知道,孟渡并不是他们分手的深层原因,房间里的大象是她和方昱然再不同行的远方。

    但是,孟渡请她吃fine dining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和方昱然在植物园的约会。他们走着走着就偏离了种满元宝槭、刺槐和水杉的大道。阳光把人晒成醉翁,他们最后索性并肩躺在松树下,一起看太阳落山。在躺倒的游人里,方昱然噙着随手拈的酢浆草,听到阿婆熟悉的口音,大声和嬢嬢说“好巧哦!”

    方昱然清澈地像终日被阳光冲刷的、很浅的小溪里的鹅卵石。方昱然看她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夸她像水晶。她觉得方昱然有洋芋一样的心性,和任何食材搭配,放在任何菜里都很好吃。他们一起猜路过的每一种植物,发现普通的槐只能被叫单调的“槐”,长得刺挠的才可以叫“刺槐”。

    他们可以很轻松地聊许多事。聊他家后山的荷花池,附在溪石上,会咬人的小虾。她讲在巴黎圣母院听唱诗班昏昏欲睡,做不了神的好孩子。她深知她平淡的话是精心挑拣的谈资,她和每个人讲的童年趣事都是同一套模板。方昱然是个好听众,像柔顺剂一样把她洗得柔软。

    和孟渡相处则截然不同。

    答辩前三天,章又青感觉自己又进入抑郁的怪圈。“我无法让我的文章充满魔力。”她默默地想。她在百无聊赖的日常生活里喋喋不休,在理应创造出一些学术价值的论文里沉默是金。但她没法接受写不出论文这件事,她前半截人生的所有意义似乎都砸在学习上——这话并非是说她的所有时间都在为这件事全力以赴,而是说,此前,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学习被赋予了最至高无上的意义。章又青一直在进行“证明自己的智力更出众”的比赛,虽然她不知道评委是谁,但她觉得自己总能看见对手。

    分手前,她对方昱然的不耐已经达到顶峰;等到真正分开,她又开始怀念他。盛行的叙事似乎是:“一个男人而已,你至于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腿的男人有六十亿。”但分手时戒断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承载着诸多感情的容器。她总是用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来消磨空虚。

    分手后,章又青又开始拒绝食物和睡眠。整宿地在社媒上刷着乱七八糟的帖子。她已经听到眼睛疲劳的抗议,她其实完全不在意帖子的内容是什么,只是重复着往下滑的动作。短短一周,她又惊人地消瘦了,两肋看起来像轮廓尖利的贝壳。

    如果时间是倒叙,史前动物的遗骸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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