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水星逆行^^……
   躺在草坪上闻到的土气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天空只是沉沉的暗绿。

    和孟渡吃了几顿饭后,章又青由衷地恨上了孟渡。

    孟渡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那类人。吃西餐时,章又青把配菜中的胡萝卜仔仔细细地挑出来,抬头就看见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说真的,我上次看见有人这样做,还是我七岁的侄女。你的心智只有七岁吗?”孟渡开玩笑地和她说。但章又青能察觉到,孟渡的话有认真的意味。

    “噢对了,我妈最近过生日,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我想你们都是女性。”孟渡问。

    “你妈…你妈过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章又青腹诽道,极力真诚地说:“从她的爱好下手吧,我妈喜欢养花,她生日我送的是花瓶。”

    那天她都很不自在,紧绷着检查自己的每一个举动。

    告别时,孟渡轻声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self-tered,也许作出一些改变会比较好。”

    章又青的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她疑心她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但她面上还是保持着宁静的微笑:“这样吗?那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你和我相处不开心吗?我以为我给你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

    “我不懂你怎么说得这么像利益交换。”孟渡挑了挑眉。

    “你讲话太难听了。我认为真正self-tered的人是你。你让我很难受。”章又青撇开他,也撇下一整晚维持的笑脸。

    章又青迟缓地走回宿舍,感觉以后相亲也多半是这个光景。合适的家境、相貌、能力、性格是不可兼得的,人人几乎都有不可忽视的缺陷。想到这里,她有些发笑:每个人都在捂着衣服上的窟窿走路。

    虽然恨孟渡,但她还在和孟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渡和她同一个专业,学术能力很不错,她望着孟渡像看另一个极端的自己。

    一时间就这样晃过去,五月八日,她在答辩组第一个报告。

    答辩那天的天色阴沉沉地压着。章又青几乎是痛苦地做完报告。她的毕业论文写得不算差,中规中矩,在同组同学的对比下就显得可怜了。

    另一位同学的论文被老师评价为“超出对世界史本科生毕业论文既有印象的边界,是非常成熟、专业且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可以发表在《西学研究》。”还有一位同学的研究,在老师心中达到可以出版的程度:“是很有意思的小书。”

    但“专业且完成度很高”的那篇论文,题目是那个同学的导师拟定的,所研究的抄本材料也是导师提供。在叙述研究过程时,那个同学清清楚楚地讲述着,每周会与导师讨论自己的校勘进度。

    而她的导师只会把学生当廉价的苦力。从没有给过的指导,从没有给过的支持,学生就像一群沼泽地里放养的羊,写出来的东西还要被关系户拿走当一作。

    她的导师甚至大言不惭地和答辩委员会的其他老师打着官腔:“西风压倒东风呀,还是你们的学生更优秀。”

    自怜又自恋,人总有可笑情绪。她时常会想“我本可以…”

    章又青只是徜徉在苦海。她不想承认自己并无天赋,可她似乎已经来到必须承认的时刻。而天赋又太让人捉摸不透。

    “真的是我的错吗?”章又青回想着。她曾经的作品也被评价为有敏锐的洞察力,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夸赞都是假,什么是真。

    从历史学系233会议室离开时,她由衷地感受到这里带给她的痛苦。在同辈都意气风发的时候,章又青陷入漫长的雨季。她感觉自己变成一件窝窝囊囊地堆在地下室的潮湿角落里,拧不干的衣服。日夜兼程地发霉。

    她前所未有地需要得到肯定。

    这种无时无刻害怕掉队、害怕比较的恐惧心情似乎是章又青这一代人的代际特征。经济腾飞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们不再有“明天会更好”的自信心,只能紧盯着脚下的独木桥。

    而那是一条断桥。通过的幸存者也难越关山。

    她沉默地看着答辩评阅表上的结论:“论文达到学士论文水平,回答了答辩委员会的提问,同意毕业并授予学位。”

    所有学生的面孔都模糊在这薄薄的、标准化的评价之下,随后他们将各奔东西。

    章又青惊颤着准备毕业要走的流程。她好像也被压进了一张张论文评审表、毕业生审核表、各式各样的成绩证书里。每份文件都是她四年的病历单,过往的荣誉像她吞过的药。

    于是她被五月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