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线晕开一片浅浅的鱼肚白,把城关镇老城区的灰瓦房顶都染成了淡青色。
可就在这片还没完全苏醒的宁静里,城南临河那条窄巷深处的城关国土所,已经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这栋两层小楼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二楼阳台的铁栏杆锈得能随手掰下来几根。
往常这个点,只有看门的老王头在院子里扫落叶,今天却不一样 —— 从六点不到,各式各样的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往这儿赶,自行车、电瓶车挤在巷口,连三轮摩托车都只能停在百米外的马路边,堵得整条巷子水泄不通。
会议室在一楼最东边,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掉漆的地方用红漆补了又补,看着像块打了补丁的旧布。
这会儿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跟潮水似的往里涌,你推我搡,脚步声 “咚咚” 地砸在水泥地上,混着几声咳嗽和低声的抱怨,热闹得跟县城里赶大集的菜市场没两样。
“让让!让让!我是城关所的,得进去登记!”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举着个笔记本,使劲往人群里挤,肩膀撞得旁边的人直咧嘴。
“谁不是来办事的?急什么急!”
被撞的大爷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里也紧紧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 那是他儿子的下岗申报材料。
没一会儿,二十来平米的会议室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上访的职工占了大半,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虑,手里不是捏着材料,就是夹着烟,烟雾缭绕得让人睁不开眼。
还有些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挤在墙角或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时不时交头接耳说上两句。
屋子正中间摆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一看就是拼凑出来的 —— 桌面是三种不同颜色的木板,边缘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茬,桌腿也高低不一,垫着好几块砖头才勉强放平。
可就是这么张破桌子,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三面都被人围得密不透风,有椅子的坐椅子,没椅子的就从隔壁办公室搬来小马扎,小马扎不够了,有人干脆蹲在地上,还有几个年轻点的,直接踮着脚扒着门框,一个个眼睛都盯着桌子那头,脸上不是愤懑就是急切,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唯独桌子最里面、本该是主席台的位置,孤零零地空着一把铺了红布的木椅,旁边两把普通的折叠椅也没人敢坐,就像庙里供着的神龛似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连桌上的水杯都摆得整整齐齐,唯独主位前的那个搪瓷杯擦得锃亮,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却没人敢碰一下。
“看见没?那位置是给吴局留的。”
后排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往主位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低,手里还卷着份上访材料,纸边都被捻得发毛,“林少虎特意跟所长交代的,说吴局讲究这个,必须单独留出来,谁也不能坐。”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几个人就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嘲讽的笑。
“可不是嘛,咱这位吴局,那谱摆得比县长还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职工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把脸遮得模糊,“还记得他刚当局长那年开职工大会不?就因为有人坐了他旁边的位置,那出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众人的回忆。那是三年前的事,局里开年度总结会,会议室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当时的副局长冉德衡来得晚了点,没注意那么多,径直就往吴良友旁边的主席台上坐,刚把屁股沾到椅子边,吴良友端着保温杯的手就顿住了。
他当时啥也没说,甚至还冲冉局长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可谁也没料到,散会还没到下午,局里就紧急通知开 “纪律作风整顿会”。
会上,吴良友先是拿着文件念了半个多小时,从“八项规定”念到 “工作纪律”,念得口干舌燥,突然话锋一转,就扯到了 “三纲五常” 上,说什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做下属的就得有下属的样子”,接着又东拉西扯到 “三从四德”。
虽然自始至终没点冉局长的名字,但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隔三差五就往冉局长身上扫,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整整半个小时,他嘴里的话跟裹了沙子的鞭子似的,抽得人脸上发烫,浑身不自在。
冉局长坐在底下,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实在坐不住,中途就借故溜走了。
从那以后,局里不管开什么会,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就成了吴良友的专属座位,别说坐了,其他领导路过都得绕着走,生怕不小心挡了他的 “气场”,落得跟冉局长一样的下场。
今天这城关所的会议室,所长特意提前半小时就让人把主位擦了三遍,连椅子腿都用布擦得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