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来得又快又浓,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一下子蒙住了整片山林。
空气又湿又重,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儿。
太阳一掉进山后,天瞬间就黑透了。
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趴着的巨兽。
盘山公路在雾里若隐若现,柏油路面黑得发亮,像条死蛇僵在山沟里。
路边的护栏早就锈穿了,白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风一吹,破塑料片哗啦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野草长得老高,被车碾得趴在地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沿着山路往前爬,引擎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这车有些年头了,左后门有个坑,后保险杠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的黑塑料。
车轮压过石子,噼里啪啦乱响。
吴良友瘫在副驾驶上,跷着二郎腿。
他那身藏青色西装熨得挺括,但领口磨得发亮,袖扣掉了一个,用个别针凑合着。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惜两鬓的白头发没藏住。
他捧着个印有“国土资源”标志的保温杯,里头泡着龙井。
茶香混着车里的皮革味,勉强还算好闻。
“等县里这条铁路通了,运矿石就方便多了。”
吴良友抿了口茶,喉结一动,声音里透着得意,“前天杨书记还拍我肩膀,说这事我立了大功,年底肯定是一等功。到时候我这局长的位置,可就坐稳了。”
他边说边挺了挺肚子,西装扣子咔哒一响。
司机小李紧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脸上堆着笑:“那必须的,您可是实干派。不像有些领导,整天就会开会念稿子,屁事不干。”
小李才二十出头,脸上青春痘还没消完,说话总带着讨好的味儿。
他给吴良友开车才两个月,听说这位置不少人盯着,处处小心,生怕说错话。
吴良友被哄得眉开眼笑,把保温杯往杯架上一撂。
“你小子嘴倒甜。”
他抽出根烟在手里转着,“不过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书记县长一句话,我就得天天往乡下跑,今天杨柳镇,明天水湾镇,跟救火队员没两样。”
他叹了口气,可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李赶紧腾出手,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烟:“您这是能者多劳。等乡镇的配套改革搞成了,您就是县里的功臣,以后县志上都得记您一笔。”
“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吴良友猛吸一口烟,烟雾在车里转了个圈,从车窗缝钻出去,“这次征地拆迁,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去杨柳镇,除了开改革动员会,还得搞定那几个钉子户。上次派人去谈,差点被扔石头。”
他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不过这次我亲自出马,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小李刚要接话,天猛地黑了。
刚才还在西边山头的太阳,跟被黑布蒙住了似的,一下子就没影了。
空气沉得压人胸口,风也死了,路边的树叶一动不动。
远处的山头黑得吓人,看得人心慌。
“嗷——”一声怪叫突然从头顶炸开,凄厉得跟哭丧似的。
小李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脱手。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只猫头鹰从车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响,那对圆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都说猫头鹰是报丧鸟,叫得越惨越容易出事。
他被这么一吓,刚才的好心情都没了,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烟,指节发白:“这玩意儿怎么这时候出来?真他妈晦气!”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把整座山照得惨白。
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跟鬼怪没两样。
紧接着,雷声轰隆隆滚过来,震得车窗嗡嗡抖,感觉整座山都在晃。
“我去!这雷也太近了!”小李声音发颤,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方向盘。
他拿驾照才两年,头一回在山里遇上这么大的雷暴雨,心里直发怵。
还没等他缓过神,瓢泼大雨哗地一下就浇了下来。
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瞬间就把玻璃糊成了白茫茫一片,连前面三米远的路都看不清。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左右摇摆跟抽风似的,可刚刮干净没两秒,又被新的雨水糊住了。
视野里全是扭曲的水纹。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些细树枝直接被拦腰吹断,咔嚓一声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乱滚。
山壁上的泥水顺着坡往下淌,在路边汇成了浑浊的小溪。
“慢点!慢点!”吴良友赶紧喊,手不自觉地抓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