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九月初,她就要复学了。南渝有些惆怅。在遇到周野之前,“未来”对她来说是个充满不安的字眼,她对什么都不期待,除了死亡。那些日子里,她常常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想象着自己成为流星,坠落的时候就是在燃烧自己,引来别人的注意。
但现在不一样。
她期待每天和周野的相见,多过一天他就多爱她一天。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的未来不会戛然而止,她的未来里,有周野。山高水长,他们要走到山水尽头,她还要看周野银发满际,自己也发如雪花。每当想到这里,她便将那些负面的想法抛之脑后。
于是接下来半个月,南渝整天泡在学习资料里,带着耳机窝在纹身店的角落里学习。周野劝她回家或者去图书室,她理直气壮地拒绝:“不行,我要看着你才有动力!”周野无法反驳,只勒令方昊他们不准打扰小姑娘学习。纹身店的嘈杂声成了她学习的背景音,机器的嗡鸣、客人的谈笑,甚至是方昊偶尔的鬼哭狼嚎,都成了她世界里的一部分。她喜欢这种被周野的气息包围的感觉,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力量。
过去两年里,南渝从确诊、带病中考、住院治疗、上高一到休学,成绩可谓是一落千丈,而且因为接受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后,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注意力理解能力还有记忆能力统统下降,此时想跟上普高的进度,难上加难。那些曾经轻而易举的公式和定理,现在像天书一样横亘在她面前。她咬着笔帽,盯着习题册上的字句,却怎么也抓不住其中的逻辑。
知识文字杂乱无序,她没办法条理清晰地解那些题,也无法感性认知读那些文章的意,海马体像生锈的老部件无法转动,复述不出连贯接续的逻辑知识点,串联不起跳跃相联的模板题。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笨了。
她烦躁到捶打自己不经用的脑袋,被一直默默关注她的周野拦下,“别伤害自己。”南渝哭丧着脸,“周野,我难受。”小姑娘抱住周野的腰,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周野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慢慢来,不急。
“你不需要逼自己成为完美的人。”周野看出来南渝对自己的高要求,安慰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南渝贫瘠的荒山原野里,引出一条大河,漫过那些不平的崎岖与裂缝。
临近开学。
南渝才发现她住的地方和学校离得可所谓是这小城里最遥远的距离,她不想住校,正为此犯愁时,周野甩过来一串钥匙,“那附近,我有套房子,你收拾收拾搬过去。”
“嗯?!真的假的?”南渝惊讶地瞪大眼睛,钥匙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周野怕小孩儿乱想,直接翻出房产证明的照片给她看,照片上的日期是很多年前。
“我还是每个月交房租吧,不能白住。”南渝在经济方面仍然有自己的原则,周野明白她的固执,但他一直都不清楚南谢所谓的“养父母”到底每个月给她多少生活费。“那你还有钱吃饭吗?”周野怕南渝太懂事,老是委屈她自己。
南渝抿了抿嘴,其实是绰绰有余的,养父母虽然狠心,但这方面也不屑于苛待她。
“要不......你也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南渝满眼期待,手指悄悄拽住他的衣角。“不行。”周野的语气不容质疑,任南渝怎么撒娇都没有用。
到了新班级,南渝无心去经营什么人际关系,以至于小半个月了,除了必要的交流,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她每天疲惫困乏,压力山大。药物的副作用、混乱的作息、难以下咽的食堂饭菜......南渝的病情波动很大。她常常在课堂上走神,老师的讲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同学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好奇或怜悯,让她如芒在背。
周野和南渝只在周末见面,周野去陪她时明显感觉小孩儿状态越来越差。第一次放月假,南渝终于有空休息,放学直接回了纹身店,穿着校服的女孩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推开门,在吧台研究调酒的方昊正奇怪怎么有高中的学生来纹身店,还穿着校服,这么招摇。抬眼仔细一看:“大嫂?我的妈呀你怎么瘦这么多?”
南渝脚步虚浮、气若游丝:“周野呢?”刚问完,南渝朝思暮想的人就出现在面前。女孩扔下书包,一个熊抱挂在了周野身上,脸埋在人怀里蹭了蹭,“太累了,让我抱会儿......”
抱着南渝的周野皱起眉,小孩真的太瘦了,轻飘飘的挂在他身上,脸颊肉也没了。周野将人扛到沙发上,任由她像八爪鱼一样扒着自己,一只手揽着女孩的腰,空出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他就知道这小孩儿照顾不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