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渊薮无光

    李达康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浓密眉弓下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窗外那片如同凝固深渊般的天空。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宇宙黑洞般吞噬一切的绝对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万物的熔岩在无声奔涌。

    他缓缓松开紧抓着窗框的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张象征着京州最高权力的紫檀木办公桌后,动作缓慢而沉重,如同走向最终的审判台。他缓缓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标枪。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曾签署过无数足以改变京州命运文件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直通省委核心决策层的加密电话,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如同外科医生握着手术刀,在决定是否切开那致命的毒瘤。

    一秒。

    两秒。

    指尖落下。

    “嘟——嘟——”

    两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垂死毒虫挣扎般的蜂鸣声响起。

    电话接通。

    “沙书记”李达康的声音响起,嘶哑、低沉,如同两块被冰封了万年的古碑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强行碾碎的血肉和冰碴般的寒意,“我是李达康”

    他微微停顿,那短暂的沉默如同绞索在缓缓收紧:

    “请求向您当面汇报关于陈岩石同志夫妇遇袭事件及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相关问题的最终处理意见”

    

    ——汉东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白花淬毒

    省人民医院顶楼,高干特护病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顶级抗生素苦涩的余韵,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般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烧红烙铁淬入冰水时升腾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焦糊味。

    陈岩石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覆盖着雪白的被单,如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初雪。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和铁血意志的脸上,此刻却覆盖着一层失血过多的、如同覆盖着灰烬般的蜡黄。左臂被厚重的石膏和绷带层层包裹,如同折断的枯枝,僵硬地固定在胸前。浑浊的老眼微微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穿透了惨白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微弱、如同垂死昆虫振翅般的“嘀嘀”声,屏幕上幽绿色的光点规律地跳跃着,映照着他那张写满巨大痛苦和深入骨髓疲惫的脸庞。

    王淑芬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同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她紧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时不时地微微抽搐一下,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床头柜上,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色百合花静静绽放,散发出清冷而浓郁的香气,与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葬礼般的气息。

    病房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监制服,肩章上的银色徽星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寒光。手中捧着一束更大、更精美、花瓣如同初雪般洁白的百合花束。动作沉稳有力,如同标枪出鞘。那张棱角分明、覆盖着寒霜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沉重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暗流般的肃穆。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清晰地倒映着病床上陈岩石那张写满痛苦的脸庞,以及床头柜上那束刺眼的白花。

    “陈老”祁同伟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如同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暗河,带着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近乎完美的恭敬与关切,“我代表省公安厅来看望您和王阿姨”

    他微微躬身,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如同面对检阅般的庄重,将手中那束巨大的白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恰好覆盖了原先那束略显单薄的花束。雪白的花瓣如同垂死的天鹅羽毛,无声地覆盖了那片狭小的空间。

    “您和王阿姨受苦了”

    “请放心”

    “省厅已经成立了专案组”

    “由我亲自挂帅”

    “一定将凶手绳之以法还您二老一个公道给汉东人民一个交代”

    陈岩石的眼皮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如同生锈的轴承,艰难地对准了祁同伟那张覆盖着寒霜的脸。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人,落在了某个更加遥远而虚无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同伟微微前倾身体,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俯下身,凑近陈岩石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病房内所有细微的杂音:

    “陈老”

    “我知道”

    “您心里有恨”

    “有怨”

    “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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