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人,沙瑞金、田国富、吴春林、李达康,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勉强捆绑在一起的同路者,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质疑或表达忧虑。然而,这些声音落在这寂静而凝重的会议室里,却如同水滴打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汽化,只留下短促的嗤响,甚至连一丝实质性的涟漪都无法激起。他们所陈述的“问题”,空洞,虚弱,缺乏指向性。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走的形式,在历史巨轮碾压过来之前,最后发出一声微弱的、注定会被狂风吞噬的呐喊。这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沙瑞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吴春林、潘秀成、史萍等人毫无反应的脸庞,看着对面高育良那越来越明显的、如同在观赏困兽的淡然目光。他甚至能感觉到刘震东那似有似无的、飘向窗外雨幕的视线。每一秒钟的沉默,都是对他权威的鞭挞。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巨大的愤怒在胸腔里膨胀,却又被现实这堵冰冷的墙死死地堵住,无处宣泄。他知道,这所谓的讨论,不过是高育良为今日这顿权力盛宴准备的、早已定调的开胃小菜,而他们这最后的“抵抗”,不过是主菜端上前供人玩味的、微不足道的点缀。这场戏,他和他的残部,注定要扮演丑陋而徒劳的配角。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 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雨声,稳稳地占据了会议室的主场,“刚才几位同志的发言,我个人非常理解。出于对组织负责、对干部成长负责的态度,提出意见甚至是质疑,这本身就是党内政治生活严肃性的体现。”他的目光温和地在田国富、吴春林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祁同伟同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从基层民警到省厅厅长,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坚定。”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里多了一份恳切和凝重:“说到成绩,祁同伟同志在维护汉东社会稳定,打击违法犯罪,特别是近年来在侦破一系列重大涉黑涉恶、涉腐大案要案中,冲锋在前,不畏艰险,战功赫赫!省委有目共睹!这些案件的侦破,打击了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震慑了盘踞在汉东多年的歪风邪气,极大地净化了我们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环境!他所领导的汉东省厅,是一支关键时刻拉得出、冲得上、打得赢的过硬队伍!一支省委可以充分信赖、关键时刻可以托付重任的政法铁军!”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至于说到工作作风,我要特别指出两点。第一,政法工作,尤其是公安工作,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面对的是最尖锐的社会矛盾,处于执法执勤的第一线!没有一股雷厉风行、敢于碰硬的胆魄和执行力,行吗?不行!温吞水、和稀泥,是对国家和人民的犯罪!在某些特定时期、特殊案件上,采取一些强硬手段,我认为,这恰恰体现了祁同伟同志关键时刻敢于担当、敢于负责的政治勇气和党性原则!”
“第二,”他声音微微拔高,“我们的干部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任何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都是在实践中锻炼成长的。重要的不是掩饰和回避问题,而是要看主流、看本质、看发展!祁同伟同志年轻,富有锐气,经验上或许有待积累,格局上或许有待提升,但这正是副省长这个位置能够给予他进一步锤炼的平台!在更高平台上,视野会更开阔,格局会更宏大,处理问题的方式也自然会更加成熟、稳妥。”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带着一种看似询问实则不容辩驳的坦然:“瑞金书记,各位同事,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们要大胆用人才,更要为人才的发展创造空间。特别是在当前汉东发展进入关键期、稳定面临新挑战的时刻,更需要祁同伟这样富有斗争精神、实战经验丰富、在复杂局面下敢打必胜的干部冲到重要岗位上,挑起政法工作的大梁!我认为,提名祁同伟同志晋升副省长,正是省委基于汉东稳定发展大局、基于干部长远培养通盘考虑后作出的审慎而正确的决定!”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更彻底的安静。窗外的雨声仿佛也凝滞了片刻。高育良的话语,逻辑清晰,层层递进,褒奖为主,包容“瑕疵”,既强调了祁同伟的“赫赫战功”和“铁军”素质,又轻描淡写地将所谓的“作风粗放”、“方法不当”归咎于客观环境的特殊性和年轻干部成长的必要代价,还顺势拔高到“汉东大局”的层面。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田国富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声地合上。他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和深重的无力。他手中所谓的“反映”,在对方强大的功绩光环和政治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更准确地说,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吴春林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作风”、“规范”等字眼,只觉得无比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