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极其轻蔑、如同俯瞰蝼蚁挣扎的冰冷:
“这个小钟啊……他这盘棋下了小半辈子,自诩布得周天无缝,以为收了个好女婿侯亮平,再放出去田国富这把快刀,就能在汉东只手遮天?就真以为能在你我布下的山河大棋里横冲直撞、为所欲为了?”
他浑浊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毒蛇睁开眼睑:
“意气用事!匹夫之勇!”
吴老爷子微微摇头,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着千斤巨力的讥讽:
“他难道不知越是至刚至阳的铁拳,打在这软绵绵、缠死人的污泥潭里陷得就越深?崩得也就越碎?”
他的目光落到屏幕上季昌明名字后的那串天文数字上:
“瞧瞧,多精致的饵料。还没真正上称,他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书记,就急吼吼地掀了桌子?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几个人,他钟书记要保!动不得!”
吴老爷子手指点着平板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越急,就越证明这几条鱼,是他钟氏宗祠里供着的香火!现在好了,他这一脚踹开了你的门,骂得昏天暗地,反倒把这饵给彻底坐实了!”他嘴角那抹笑意扩大,冰冷如霜刀:
“田国富那点想要缝缝补补、掩盖痕迹的小心思,也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哈哈哈哈哈……”
低沉而充满了掌控一切快感的笑声在安静的偏厅里回荡。赵立春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甚至涌上一股毒汁般的暖意。他看着吴老爷子笃定而讥讽的姿态,低声道:
“吴老洞若观火!是钟书记自己…把路走窄了。”
“他这不是把路走窄了,”吴老爷子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两枚打磨了千年的黑色玉石,牢牢锁定了赵立春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锤落:
“他是……”
“把——你——的——路!”
“铺——平——了!”
赵立春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电流击中!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贪婪的狂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心脏!
吴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命运齿轮转动的神谕:
“组织部副部长…太小了,配不上你赵立春的分量,也撑不起汉东那盘大棋的风雨。”
他看着赵立春骤然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那再也压抑不住的野火:
“这把‘火’,烧得够旺了,已经烧掉了一些挡在前面、不干不净的枯枝败叶……”
“两个月。”
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
“最多两个月。做好心理准备,也…管好你那条小狼崽子的爪牙。”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立春:
“那个位置……”
吴老爷子没有说完,只是伸出那枯瘦却蕴藏伟力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天花板的方向,仿佛指向某个悬浮在权力云端的冠冕。随即,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划——一条清晰的、通往上位、距离顶峰仅一步之遥的金色路径,在赵立春眼前缓缓展开!
赵立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脸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耻辱红痕此刻竟也燃烧起来!副部长的位置已成阶梯,部长的权柄唾手可得!而部长之后……就是那个……
“触手可得……”他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嗜血的嘶鸣。
吴老爷子不再看他,重新端起那杯温凉的茶,眼皮低垂,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搅动九州风云的话语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谈。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老旧的楠木棋盘上,缓缓地、无意识地勾勒着一个符号……一个如同古战场兵戈相交的十字,又像一个被钉在绞架上的囚徒。
窗外月色清冷。偏厅里,焚香的烟气依旧袅娜盘旋,空气里弥漫着紫檀木沉凝的暗香和命运转折点无声的惊雷。茶杯中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对面墙上一幅字画的落款——那是一个“吴”字的题跋,下方的钤印纹路深邃,在灯光的侧影下,竟隐隐显出一个扭曲的“虎”形暗章轮廓。
偏厅门悄然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管家如同幽灵般垂手侍立:“首长,保健医生提醒您休息的时间到了。”
“知道了。”吴老爷子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棋盘上茶水勾勒的十字上,唇角的微笑却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立春啊,走吧。路,铺好了,能不能走到头,看你自己的……脚力了。莫要……再出昏招。”
赵立春深深一躬,比来时更加恭敬:“立春谨记吴老教诲!定不负期望!”
他转身退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刚刚铺就、铺向无上权杖的璀璨金砖之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