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公开耍赖”的决策惊到了！他明白，“放一放”、“压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抗！哪怕是消极的、拖延的对抗！这意味着沙瑞金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道路——以拖待变！赌钟正国在京城斡旋的力量！赌赵立春事务繁忙暂时不会过问这份文件流转的死角！赌时间！

    “…是！明白了！沙书记！”许久，吴春林那劫后余生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和一丝同舟共济的决然，“…我先压着！就…就说方案需要完善细节！”

    沙瑞金几乎是脱力般放下了话筒。冰冷的汗珠沿着脊背沟壑滑落，浸湿了贴身的衬衫。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骼般瘫软在巨大的黑色高背椅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沉重。那如同万把钢针搅动脑髓的剧痛再次凶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京州市委一号楼·囚徒窥光

    当沙瑞金艰难呼吸、以拖待变的消息，如同夜风中的一道微弱烛火，悄无声息地穿透层层阻隔，吹进李达康那间如同寒冰囚笼般的市委书记办公室时，已是华灯如瀑的深夜。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那惨白的光映照着李达康那张如同石刻般冷硬、此刻却布满疲惫与死寂的面庞。屏幕上，依旧只有那个插着毁掉一切的U盘图标——一个巨大的、刺眼的、充满嘲弄的灰色盘符。旁边显示着那个如同墓碑般冰冷的数字：0字节。

    电话接通，田国富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低沉嗓音从听筒传出：

    “沙书记顶住了第一波压力。”

    “那份调整方案暂时压住了。”每一个字都如同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

    “………”李达康捏着听筒的手指，指节因为瞬间的过度用力而绷紧到惨白！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空洞的U盘图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铁爪狠狠攥住、揉捏！沙瑞金的“顶住”是用沉默的拖延！是用巨大的政治风险换来的喘息！是用一种近乎自我献祭般的方式来为他这个早已被抽空的“空壳书记”争取时间！

    而他自己呢？！

    他最后的底牌——那个寄望一举逆转乾坤的U盘——竟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垃圾！被刘震东那个怯懦的老贼亲手毁掉！

    耻辱！

    愤怒！

    无能为力！

    冰火交织的情绪如同地狱毒焰瞬间焚遍四肢百骸！他猛地扬起拳头！一股毁灭的冲动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地底岩浆般直冲头顶！他想砸烂眼前这片刺目的空白！想摧毁这间囚禁他的牢笼！

    然而！

    就在那只铁拳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股更冰冷、更沉重的力量如同冰封的水泥浇灌而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他那只蓄满愤怒力量的拳头，悬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砸烂屏幕又如何？

    砸烂办公室又如何？

    能改变他是一个被拔光爪牙、掏空内脏的“空壳”的事实吗？能改变他现在除了被动等待一个渺茫的“时机”，连一条丧家犬都不如的境地吗？！

    他不能！

    他甚至……连一次发泄无能的狂暴都失去了资格！

    悬停在空中的拳头，最终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般，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落了下来。不是砸向屏幕，而是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落在冰冷的实木桌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整个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李达康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在惨白屏幕光线下褪去所有狂暴、只剩下无边空洞死寂的眼睛。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城市无尽的深渊灯火。

    那里，是权力仍在燃烧的洪炉。而他，不过是被抛出炉膛的一块……滚烫的、却注定冷却的……废渣。

    他成了囚徒。

    囚禁他的，不是铁栏。是权势倾轧下碾碎的一切希望，是那空洞冰冷的U盘图标，是沙瑞金拼死换来的、遥遥无期的等待。

    而窗外那片燃烧的洪流之下，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那名为权柄的高墙在碾压骨骼时，发出的冰冷……碎裂声。

    寒冰，依旧高悬于顶。利刃，时刻抵着咽喉。

    沙瑞金用巨大的沉默为他撬开了一丝微光。而他，这个被彻底掏空的“空壳”囚徒，只能徒劳地、在微光中看到自己不断碎裂的影子。时机尚在迷雾深处，脚下的深渊却已然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