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西山疗养院·黎明前的困兽
枯槁的手指悬停在那方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屏幕之上,距离那个猩红的、象征着最终湮灭的“Y”键,不过毫厘之距。屏幕的光映亮了刘震东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深壑,盛满了绝望、恐惧、与一丝极不甘心的期盼。那个滴血的骷髅头警告图标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无声地尖叫,像是来自地狱的凝视,冰冷而残忍。
他终究没能按下去。
“赵部长…” 刘震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他还没来!他来考察总要见面的!”
一个荒诞、脆弱、却又带着垂死之人最后求生本能的念头,如同悬崖边上抓住的一根枯藤,在他行将崩溃的心底滋生。
也许还不到最后一步!
也许赵立春念在当年并肩奋战的旧情,会放我这个老头子一马?我已经是要退休的人了,黄土埋到了脖子,对他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抓住这个念头!
退一万步就算要我死,能不能放过李达康?!
李达康那张棱角分明、带着破釜沉舟般狠厉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刘震东的胸口猛地一窒,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达康…是当年他们这群人里,唯一真正想做点实事、想改变这片土地面貌的人啊!虽然手段激烈了些,虽然得罪人太多,但他那份锐气,那份执拗、那份想把事情做好的心…是真的!
这样的人不该被当做弃子一样牺牲掉!他…他才应该是汉东未来的希望!是主持大局的最合适人选!他…他应该是…
刘震东混乱的思绪突然被一个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的想法击中!
也许我可以向赵立春求情?用U盘的存亡换李达康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在他早已冰封绝望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尽管明知赵立春的心硬如铁石,贪婪似饕餮,但…万一呢?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祈求,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的筹码…是否能换来一点点松动?哪怕只是一点点,给李达康争取一个不被立刻抛弃的机会?
他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缓缓从那个恐怖的“Y”键上方移开。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张悬停而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肺腑间如同破风箱般撕裂的喘息。那口气息如同裹挟着冰碴,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瞬间涨成病态的紫红,佝偻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藤椅里,剧烈地抽搐着。
他不能按…至少现在不能!他要留着这张牌!留着这一点点渺茫到近乎虚妄的谈判筹码!他要等赵立春来!当面对质!或者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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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沉默的陨落
沙瑞金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迫着整个城市。省委大院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剪影,像蛰伏的巨兽,压抑而沉默。办公桌上那部红得刺眼的保密电话,如同刚刚熄灭的熔炉,尚残留着灼人的气息。
钟正国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钉,狠狠地、一根接一根地楔进他的颅骨深处,钉得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沙瑞金!汉东的局面在你手里搞到这种地步!”——那是毫不留情的否定。
“中央把汉东交给你,是要让你守住阵地!不是让你把阵地变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那是赤裸裸的指责。
“赵立春同志带着中央的授权考察在即!你们内部的分裂对抗,摆到台面上,让中央如何自处?让中央怎么向同志、向群众交代?!”——那是最严厉的警告,把“分裂对抗”的帽子直接扣在了他沙瑞金的头上!
“你沙瑞金同志当初在部委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组织上对你的能力和忠诚是抱有充分期望的,才把你放到汉东这个关键位置历练、考验!你现在告诉我,你的能力在哪里?你的掌控力在哪里?”——前一句还带着点勉强的认可,后一句便是冰冷的拷问,将他钉在了“能力不足”、“辜负期望”的耻辱柱上。
最致命的是最后那几句,如同判决:
“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赵立春同志的考察调研,能够顺利、平静、圆满地进行!你明白吗?”
“至于汉东班子的问题…组织上自有统筹!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配合!是无条件的配合!”——配合谁?不言而喻!配合赵立春!而他沙瑞金,连处置自家“失火”的权力都被剥夺,被要求“无条件配合”赵立春!
“瑞金同志,”钟正国的语气在最后缓和了一瞬,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弃子判刑般的终结感,“个人的得失荣辱要服从组织的大局需要!站好你的最后一班岗!”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