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祁同伟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如同冰冻了千万年的寒潭深处,一丝近乎死寂的幽光悄然浮现,沉浮不定。
“把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锈蚀了千年的齿轮在缓缓转动,“…洗出来。”
他没有指明是什么,但高小琴那双如同秋水深潭般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已然清晰无误地接收到了那冰冷指令深处所指的核心。
“要快。”祁同伟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宣告冰冷的判决,“我有大用。”
高小琴微微颔首。月光般的目光再次扫过祁同伟那如同被玄冰封印的侧影,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步履无声地消失在了二楼的幽暗回廊深处。
灯光依旧惨白。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人,如同矗立在荒原上、被定格于时光中的冰冷雕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越过惨白的天花板,穿透厚厚的水泥楼板,投向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如同被巨大黑铁浇筑般沉重无垠的……夜空。
浓稠的黑暗如同倾倒的墨汁,泼满了檀园一号最深处卧室的每一个角落。昂贵的欧式丝绒窗帘如同厚重的铁幕,层层叠叠,将窗外的一切微光都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燃尽后混合着安眠香薰的、奇异而沉闷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能让人窒息。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嵌在床头柜边缘一条细窄的、如同鬼眼般的暗蓝色氛围灯带。那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卧室内巨大床榻的轮廓——宽大如同王座,铺垫着厚厚的白色埃及长绒被褥,如同积雪堆砌。
高小琴侧卧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柔软的绒雪之间,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墨色真丝睡裙几乎融入了周遭的墨色,只有裸露出的、一条在暗蓝光晕下显得格外白皙柔腻的修长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祁同伟肌肉坚硬流畅的胸口上。她的呼吸悠长而均匀,带着一种深海沉眠般的宁静。
祁同伟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空洞地凝视着头顶那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虚空。被子只盖到胸口以下,赤裸的上半身在暗蓝光线中如同大理石般冰冷坚硬。他一条手臂垫在脑后,另一条手臂则被高小琴的手臂轻轻压着。他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软和规律轻柔的呼吸,却如同躺在一片万载寒冰之上。
白日里那两幕如同刀劈斧凿般刻进他神经深处的风暴,正在这死寂的黑暗中疯狂回放、撞击!
刘震东那张老迈而激愤扭曲的脸!那双燃烧着失望与愤怒的浑浊眼睛!那如同诅咒般响彻厅长办公室的咆哮——“狗”、“下跪”、“比野狗不如”!
每一个字!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如同淬着剧毒的针!反复地、毫不留情地、更深更深地扎进祁同伟灵魂深处那块最耻辱、最敏感、从未结痂的创口!那不仅仅是对他尊严的践踏!更是对一个即将掌权者掌控力的赤裸裸质疑与挑衅!那条老而不死的朽木!凭什么?!凭着手中那点苟延残喘的、即将随风消散的权力余烬?!就敢如此指着他的鼻子!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他半生奋斗得来的、金光闪闪的警徽视为狗项圈?!将他苦心孤诣经营起的、象征着力量的厅长位置视为摇尾乞怜的狗窝?!
一股冰冷的、淬炼过毒液的暴怒再次从他的骨髓深处沸腾!冰冷的汗珠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被褥!他垫在脑后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指骨在黑暗中发出清晰的“咯嘣”脆响!床垫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震颤!
紧接着!那声如同梦魇般炸响在他灵魂深处的、带着极端嘲讽和赤裸羞辱的嘶吼——“亮平撞钟!!!”
侯亮平那张骤然惨白、继而如同烙铁般燃烧着羞愤欲绝的脸!那双几乎要喷出地狱之火的、几乎要将他撕碎却最终被某种无形巨力强行禁锢住的赤红眼睛!还有那双在最后一刻、带着刻骨冰冷与永不熄灭业火冲入黑暗的背影……
“亮平撞钟……”
“亮平撞钟……”
“亮平撞钟……”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钢针!带着无数细密的倒钩!正在他大脑里那根名为“耻辱”的最痛神经上!疯狂地搅动!穿刺!搅得脑浆几乎沸腾!搅得灵魂都在痉挛!那种被昔日同窗、被另一个同样借助背景上位的家伙、用如此赤裸恶毒的言语、在灵魂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伤口上反复凌迟羞辱的感觉!
恨!
无边无际!足以吞噬一切星河的恨意!如同从宇宙深处喷涌而出的黑暗岩浆!瞬间淹没了祁同伟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痛楚!所有对往日辉煌与尊严的眷恋!
刘震东!
侯亮平!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柄烧红的烙印!被那只无形而冷酷的命运巨手!狠狠地、带着巨大羞辱意味地!烫在了他的生命之上!
黑暗中,祁同伟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两道几乎要实质化的、如同地狱熔岩喷涌般妖异的猩红光芒!那光芒穿透了浓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