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困兽围城
慢悠悠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自顾自叼上一根点燃,深吸一口,对着李达康的方向喷出一股呛人的浓烟。

    烟雾缭绕中,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如同破烂风箱拉锯:

    “我说…这位当官的…”

    他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李达康价值不菲的风衣,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拖得长长的:

    “你扯着喉咙吼个啥?”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

    “祁厅长?赵大老板?”

    他嘿嘿又冷笑一声,鼻孔里再次喷出两道浓烟:

    “您…算哪根葱啊?”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轻佻得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也配替他们二位…发号施令?”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手中抽了几口的廉价烟头狠狠砸在脚下!火星溅在李达康铮亮的皮鞋前!然后,这个浑身散发着土腥和汽油味的痞子,竟然就在这位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大人面前,猛地一转身!留下一个粗壮无礼、沾满油污和泥巴的背影!对着后方那群同样穿着蓝色夹克的喽啰们,用他那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怪叫般的嚎呼:

    “兄弟们——!收——工——嘞——!!!”

    “走喽!喝酒去!”

    “妈的!今天真晦气!撞上个假大空!”

    “哈哈哈!走走走!”

    怪叫声、哄笑声、肆意而粗野的下流俚语……瞬间炸开!那群刚才如同凶神恶煞的“拆迁安保”,此刻如同泄洪般转身,在一地狼藉和无数愤恨到几乎喷火的目光中,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着,大摇大摆地朝着远处几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破旧面包车走去,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尘雾还未散尽。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推土机的冰冷钢铁上沾染着牌楼的碎石粉末。

    被踩灭的烟头还在李达康鞋尖前,明灭着一丝苟延残喘的红光。

    远处那群蓝色幽灵般的身影正消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留下满地碎片和一种被彻底凌辱后凝固的死寂。

    李达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抽搐着!眼底深处不再是单纯的暴怒,而是翻涌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见到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彻悟!那是对权势游戏残酷本质最深切的确认!那是对赵家帮这张无法无天巨网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无法抑制的毁灭欲望!

    烟尘如同灰色的巨大裹尸布,缓缓覆盖在倾塌的牌楼废墟、碾碎的汽油桶、散乱的人影之上。

    废墟深处。陈岩石在侯亮平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老人没有被钢爪吞噬,却被另一种更刺骨的寒冷冻得浑身颤抖。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群消失在黑暗中的蓝色痞子,最终落回到李达康那在烟尘中如同塑像般僵硬孤独的背影上。

    “达康……”陈岩石的声音极其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血浸透的石子,“你看见了…都看见了吧?”他枯瘦的食指如同审判的荆棘,颤抖着指向那片李达康脚下、混杂着混凝土碎块、扭曲铁条和他自己价值不菲皮鞋的狼藉:

    “这就是他们留给你的路!!”

    一句轻飘飘的、来自下九流混混的侮辱:“算哪根葱?”

    却比那钢铁铲车更致命!它像淬毒的烧红烙铁,狠狠烫在李达康这位封疆大吏所有关于权力、尊严和未来蓝图的根子上!滋滋作响!冒出屈辱和恐慌的青烟!将他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对赵家、对祁同伟、对这腐烂规则体系的所有不切实际的侥幸和犹豫,焚毁殆尽!

    一个京州市委书记,在自己的地面上,当着无数百姓,被祁同伟手下的一只鬣狗如此肆无忌惮地啐在脸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说明他李达康目前的处境?一个即将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棋子!一个等待被扫地出门的弃子!一个连赵家底层打手都可以肆意嘲弄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烟尘如同冰冷粘稠的蛛网,缠绕着他笔挺却僵硬的身躯。风衣的下摆还在不安地翻动着。他的眼神越过倾塌的牌楼废墟,越过满地狼藉的碎砖钢筋,投向更远处京州市区那片璀璨辉煌却冰冷如铁的万家灯火。

    没人看到,在那张铁青的、几乎冻结的面具下,深埋在李达康心底最深处某个锈蚀多年的角落,一枚布满裂痕、本已黯然沉寂的棋子——那被他亲手交出、作为投名状也是护身符的存在——那枚记录着赵家罪证的“钥匙”的幻影,此刻在巨大的耻辱、危机感和滔天恨意的淬炼下,骤然发出一声微弱却尖锐刺耳的——裂变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