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脚下,围绕椅子的底座,赫然堆放着十几个颜色斑驳的塑料汽油桶!刺鼻的汽油味早已弥散开来,浓烈到在凛冽的空气中如同凝结成粘稠的毒雾。两个空桶就倒在陈岩石的脚边,桶口还沾着一些污渍般的残余汽油。陈岩石那只饱经沧桑、布满老人斑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他没有举起,只是紧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骨节粗大的手,则稳稳地握着王淑芬那同样布满皱纹却异常干燥温暖的手。
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处!
一排排巨大的、如同古代攻城槌般的黄色强拆铲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引擎轰鸣如同巨兽濒死前的嘶吼,粗大的钢铁摇臂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硕大的推土铲齿上布满了划痕和泥土,如同猛兽张开的、等待吞噬尸骸的獠牙。几道强烈得能灼伤视网膜的车头光束如同炼狱投下的审判之矛,死死钉在牌楼和陈岩石夫妇身上,将这最后的抵抗者完全暴露在光与死亡的交界处!空气在巨大机械震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频呻吟。
铲车周围人影绰绰。不是穿着制服的警察!而是一群穿着统一藏蓝色劣质夹克、手臂佩戴刺目红色“风雷拆迁安保”袖标的身影!这些人眼神凶狠而麻木,如同被驱赶的鬣狗,簇拥在钢铁巨兽左右。其中几个为首模样的彪形大汉,对着牌楼方向指指点点,粗鄙不堪的叫骂声混杂在引擎的怒吼声中传来:
“老不死的!活腻了!给老子滚开!”
“棺材都钉盖板了还逞英雄!耽误老板挣钱你们赔得起?!”
“妈的,跟这老棺材瓤子废什么话!一起推了算了!”
“操蛋玩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听好了!老板传话了——”
那喊话的纹面汉子猛地提高了音量,尖利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能冻结骨髓的恶毒:
“——再他妈挡着路!连人带楼!一起给老子埋喽!!!!”
“埋了!!”
“埋了!!”
“埋了!!”
周围的“风雷拆迁安保”如同打了兴奋剂般鼓噪起来,吼声汇聚成一股野蛮血腥的浪潮!
陈岩石枯槁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当那句“连人带楼一起埋了”的恶毒命令穿透空气轰到他耳畔时,他握着打火机的手甚至更加稳了一分。浑浊的眼睛透过面前浑浊的空气和刺眼的灯光,精准地刺向那纹面大汉深处被暴戾填满的瞳孔。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在机械的轰鸣和狂暴的叫嚣声中,像一枚淬火的钢钉,带着一种属于真正战士的无畏信念,清晰地钉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后生仔……”
声音苍老,却字字千钧!
“老夫的骨头是硬的!顶得住塌下的天!砸不烂你们这堆烂铁皮!!”
他握着老伴的手陡然加力!王淑芬感受到那力量里传递的无言决心,她不再看那地狱般驶来的钢铁巨兽,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脸颊更紧地贴靠在丈夫苍老却如同磐石般的手臂上。灯光将两人相依相偎、布满岁月刻痕却毫无惧色的身影无限放大,投在身后那巨大、锈蚀、随时可能倾覆的厂门牌楼上!仿佛与这座承载着他们一生骄傲和工人尊严的象征融为一体!化为一座不可撼动的血肉雕塑!
“来!!!”
陈岩石猛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滚雷般的怒吼!如同一头最后的雄狮在绝境中发出的咆哮!他攥着打火机的手没有举起!但那动作的姿态,那昂然不屈的头颅,那视死如归的眼神!就是最刺眼的火种!最震撼的号角!
“照着老汉我,碾过来啊——!!!”
“轰!!!”
引擎的咆哮陡然被这绝望的呐喊盖过!一台巨大的铲车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疯兽,铲斗轰然抬升到极限!前端锋利如铡刀的推板在灯下闪烁着冰冷死亡的寒芒!在驾驶舱里满脸戾气和嗜血兴奋的司机操控下,巨大的履带疯狂搅动着泥泞的地面,如同坦克般向前狠狠一拱!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狰狞气势,离那两把老旧的木椅,离那两具苍老却挺直的脊梁…只剩下不到十米!!
冰冷的汽油味!滚烫的钢铁气息!野蛮的叫嚣!老人绝望的怒吼!还有那足以撕裂耳膜、碾碎灵魂的引擎咆哮!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在这一瞬间凝聚成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整个世界的咽喉!
---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硕大的办公室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顶灯只开了边缘一圈晕黄的壁灯,中心区域的办公桌沉没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墙壁上一幅气势雄浑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