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病榻上的獠牙
铁勺差点掉进滚烫的粥锅里。

    “老陈…”她微弱地喊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哼,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放下勺子进去看看。

    一阵沉重的、带着明显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陈岩石扶着门框,佝偻着腰从昏暗的里屋挪了出来。仅仅隔了两天,他整个人又垮塌了一圈!身上的旧中山装更显空荡,如同挂在衣架子上。原本如刀刻般硬朗深刻的皱纹,此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揉搓过,每一道褶皱都更深、更密,刻满了惊魂未定的余悸与深入骨髓的疲惫!脸色是一种极度的青灰色,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那双深陷在巨大眼袋中的眼睛,充血严重,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的密集红色血丝,如同燃烧后残余的火烬,闪烁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和愤怒!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蹒跚得如同随时会栽倒般挪到堂屋那张脱了漆的老式破木头方桌旁。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桌沿,支撑着身体。粗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爆出,泛着失血般的青白色。那张桌子上,摊放着一张被水浸过、有些褶皱发软但仍能辨认字迹的通知文件——来自京州市光明区城市管理执法大队、消防安全委员会、环境保护局、建设工程规划管理办公室联合签发的文件!

    《关于大风服装厂生产经营场所存在重大安全、消防、环保及规划问题综合整治的通知》

    盖着刺眼的公章!

    “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原布匹仓库违规改建厂房,耐火等级不足;电路老旧混乱;防火间距严重不足;堆货堵塞疏散通道)…存在重大环境污染(裁剪工艺老旧粉尘污染严重;漂洗染色废水偷排;无任何处理设施)…存在严重违章占地、擅自改变土地用途及建筑性质存在严重影响市容市貌及交通,即日起,责令大风服装厂停产停业整顿!对上述所有问题场所采取断水、断电、断气、封闭处置!所有滞留厂区相关人员限期三日内全部清离!”

    文件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

    “请陈岩石同志深刻认识当前严峻整治形势!主动配合!自觉带离所属退休工人!勿要制造对抗性事件,阻碍城市整体发展步伐!”

    字迹僵硬刻板,透着一股冰冷的、命令式的、毫无商量余地的官僚气息!

    “老陈…喝…喝点水…”王老太佝偻着身子,端着一个缺口粗瓷碗,里面是冒着丝丝热气的温开水。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碗里的水泼洒出来不少,浑浊的眼泪也无声地滚落,滴进碗里。

    陈岩石没有动,也没有去接那碗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几张散发着刺鼻油墨气味的通知书上。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被那字里行间倾泻出的、毫不掩饰的、精准的、碾碎一切的恶意所冲击!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从咽喉深处反冲上来!

    “咳咳咳……噗——”他终于控制不住,剧烈地佝偻下腰,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一口浓稠暗红的血沫,毫无征兆地喷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摊在阴影里骤然绽开的……绝望之花!

    “老陈!”王老太惊恐得尖声呜咽起来,那缺口碗“啪”一声摔碎在地上!热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陈岩石猛地直起身!不管不顾嘴角挂着的血迹!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同濒死的风箱,布满血丝的双目燃烧着最后的、濒临疯狂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颤抖着,挣扎着要迈步向外!仿佛外面是唯一的救赎,或是最彻底的毁灭!

    “老陈!别去啊!”王老太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他一条腿!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知道!她知道他要干什么!

    “放开!”陈岩石的喉咙如同破锣般嘶吼,声音干裂得像是碎玻璃在相互摩擦,“放开我!你让我去!”

    “找沙瑞金!我要去找沙瑞金!!!”

    “他们砸不死我!关不死我!我就去告!一天不行告两天!两天不行告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告一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倒要看看!这汉东!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

    绝望、悲愤、嘶哑、疯狂、不顾一切的吼叫如同受伤的孤狼,从这简陋破败的小屋里,冲破了那层厚厚的、被煤烟和中药气息包裹的霉湿空气,绝望地撞向了门外……那沉沉的、压抑的、被权力之手严密编织的铁幕般的黑夜!

    窗外,夜风凄冷呜咽。城市远处,迷离闪烁的霓虹彩光,如同巨大怪兽冰冷的眼球,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被彻底逼向悬崖的死角。

    ---

    省委大院一号楼。顶层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州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得迷离而遥远,如同漂浮在无边黑暗大海上的脆弱萤火。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绿色老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冷光,如同寂静坟场中一盏飘摇的孤灯。灯光圈出的区域外,深重的阴影如同粘稠的墨汁,将书柜、沙发、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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