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引鸠沉舟
睛,深不见底,偶尔抬眸时,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洞彻感。

    “小高,心里那根弦绷好了?”吴老者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点长辈的口吻,甚至有些沙哑含糊,如同古井水面被微风吹拂,却清晰地压过了案几上茶水沸腾的轻响。

    “请君入瓮,瓮要结实,操瓮的手更要稳得如泰山磐石。”赵立春双手捧起粗陶茶碗,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喉结滑动,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松弛的肌肉随着吞咽动作轻微起伏,“立春明白。高育良这把磨了十几年的剔骨刀,利着呢。祁同伟是条闻到血腥味就能撕碎猎物的疯狗。”他放下茶碗,指尖在粗糙的碗沿缓缓划过,“汉东那片棋盘,棋子动起来了。沙瑞金要进来,总得让人铺块毯子,放两盏灯,显得体面。立春呢,不过是给了这条龙一条它以为能腾云驾雾的新巢穴罢了。”

    吴老者布满褶皱的眼皮缓缓垂下,掩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暮霭般的深沉。他细细品着茶,动作缓慢得如同时间凝固,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如同尘埃落在空旷的殿宇,悠长而意味不明。

    “汉东的瓮烧结实了?”他再问,声音像是询问一件普通的瓷器。

    “烧好了。”赵立春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钟正国在那边砸锅卖铁拱火,以为是给新主子登基献礼。他让侯亮平那条疯狗咬得越凶,钻的窟窿越多,沙瑞金落地时看到的坑就越大,走进去的心才更急。李达康这头坐不住了的恶狼,也想扒着沙瑞金的战车啃块赵家的骨头。田国富这只老乌龟,探头的速度比想的快了点好,都冒出来,正好”

    赵立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这乡野草庐里透出一种主宰生死的冷酷。

    “动静越大,水搅得越浑”吴老者缓缓接口,声音依旧温吞。

    “越好引龙归位。”赵立春接口,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如同蜻蜓点水般瞬间即逝的弧度,既非喜悦也非嘲弄,更似一种洞悉天机后的漠然,“瑞金同志这把火,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看到哪里着火冒烟了,自然就会往哪里浇油灭火。汉东的火,现在看起来都集中在我们的人手上,李达康和田国富递过来的材料会指向谁?侯亮平撕开的血口子又对准哪里?”他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草庐的竹篾泥墙,落向了极南方那看不见的省份,“火,是引龙上钩最好的饵。而灭火的水缸我们早早给他准备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沙瑞金刚猛,他的规矩就是快刀斩乱麻。他一来,必然以最快速度整肃,稳定局面,确立权威。他需要立威的靶子,我们递给他。他需要稳定的基石,我们摆平明面的动荡把基石也给他。让他觉得这汉东的天虽然黑云压城,但只要他能雷霆一怒,云开日现不过是手到擒来。可那些深埋在基石下面的暗流等沙书记这把火烧到最旺,水缸里最深处的地火,也该被烤得差不多了。”

    赵立春的目光落回吴老者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如渊。

    吴老者布满褐色斑点的手指在粗陶茶碗边缘细细摩挲,像在品味瓷器的灵魂,又像在掐算天机流转。他没有立刻回答。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深陷的眼窝轮廓。草庐外,一阵强劲的山风突然卷过,檐角悬挂的竹帘剧烈摇摆,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如同战场上的旌旗猎猎!案几上那束开得极盛的向日葵,金黄得刺眼的花盘在风压下微微战栗,几片细小的花瓣悄然凋零,飘落在温热的茶汤里。

    一片花瓣打着旋沉下。吴老者收回摩挲茶杯的手指,终于缓缓抬起眼帘,那洞彻世事的眼底深处,凝聚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对着赵立春,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如同尘埃落定于九霄雷霆之上!又如同在命运棋盘上投下了一枚千斤之重的落子!无声!却斩断了一切未知!

    “引吧。”老者淡淡吐出两个字。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千钧一发的点头从未发生。他拿起公杯,温壶,烫杯,再次给赵立春和自己续上深红的茶汤。整个草庐再次沉浸在无声的风动和浓郁的茶香中,刚才那瞬息万变的惊心动魄,被彻底溶解在这绝对的平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