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吴府·鹤唳松涛,书房门无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管家垂目屏息,躬身立于一侧。门内泄出的光线异常沉郁,带着某种历经时光浸泡、混合了深秋林间特有潮湿松脂气与陈年雪茄烟草的腐朽余韵,浓稠地压在来者的喉间,令人呼吸骤然艰涩。
钟老甚至未等那门完全洞开,身影已在门外投射出的巨大阴影中兀然凝固了一瞬。他肩胛线绷如冻住的生铁,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羊毛西装在幽黯廊灯下几乎融进背景的暗影,唯有一双狭长的眸子在阴影深处亮得淬火,仿佛两枚烧得极旺、下一秒便会裂开的琉璃火炭。他一步踏过那道门槛,沉硬的皮鞋底扣在光洁得映得出人影的黑金色细纹大理石地面,发出突兀锐利的“嗒”一声脆响,在这刻意营造的千年沉静中如同刺破薄绢的裂帛,割开了书房内那古潭般的死水。
房间深处,吴老爷子陷在宽大得能将其瘦小身形完全吞没的紫檀圈椅深处。椅背高耸,雕刻着繁复狰狞的螭虎吞口,在幽暗光线下如同盘旋的活物阴影。圈椅正对着一整扇向山峦敞开的巨大落地窗。窗外苍郁的千年枫树群落无声矗立,深秋的冷风绞缠着萧瑟枝叶,发出低沉压抑、如同磨擦骨屑般的连绵哀鸣“嘶——啦——”。暮色提前沉坠,将山峦与古树的轮廓溶解成一幅阴郁苍茫的泼墨巨障。唯一的光源是圈椅旁立式灯座上那盏孤垂的宫灯式黄铜台灯。光线极其吝啬,仅勉强照亮老人搭在圈椅扶手上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布满褶皱和褐斑的指节下,压着一叠深红色、加印着绝密徽章的文件夹。灯光艰难穿透弥漫的雪茄烟雾,将老人的面庞切割在深浅不定的光影中,如同一尊腐朽至深的古庙泥胎,却偏偏在阴影深处藏着两丸能刺透骨髓的冷光。
“吴老。”钟正国的声音劈开空气,平直得如同精铁铸就的钢尺,不带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之上,“赵立春又一次?”
尾音含在唇齿间,变成一句无声的悬问,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压向圈椅中的老人。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那双滚烫的眸子却死死盯住老人指下那份刺目的绝密文件袋。
圈椅内许久无动静。只有窗外冷风卷过枯枝,发出更压抑扭曲的刮擦哀鸣。良久,吴老爷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枯瘦指甲在深褐色铜瘤雕花上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发出“嗞”的一声微响。
他极其缓慢地掀开厚重垂褶的眼皮。那动作之滞涩,如同尘封千年的墓穴棺盖被撬开一丝微缝。浑浊如同沉塘淤泥的眼神从缝隙深处流淌出来,平静,粘稠,带着无视一切躁动的、沉重的疲惫,缓缓抬起,落在钟正国被阴影勾勒得紧绷如弓弦的身形上。
“是我点的头。”声音如同破旧风箱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流,干瘪、沙哑,毫无起伏,却如同无形的铅云瞬间压在钟正国头顶。浑浊的目光在钟正国脸上极其缓慢地流淌、刮擦,仿佛在辨认一件布满青苔的旧物,带着某种近乎蔑视的陌生。他微微抬起枯枝般的食指,甚至没有指向钟正国,只是虚点着前方无垠的昏黄暮色。
“当年你坐在这个位置…”话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痰鸣和肺腔呼噜声,每一个字都如同砂轮打磨锈铁,“不也是踩着先走的几位肩膀站直的吗?”
钟正国的下颚骨猛地绷紧!两侧咬肌在阴影下如被强力弹簧压缩般瞬间凸起!喉结向下狠狠一个吞咽动作!像有滚烫的刀刃猝然切开他的气管!那浑浊目光中的冷寂蔑视,如同一根沾满毒液的倒刺,狠狠扎进他最深的伤口!呼吸窒了半拍。
“赵立春…”老人的声音陡然提升了一丝,那浑浊眼底似乎有针尖大一点极其冰寒的碎冰被猝然点亮,“哪一点比你当年差了?” 反问句被他吐得支离破碎,字字却像淬火的毒镖!“论做事大刀阔斧敢做敢担!几十年给汉东打下了铁打的江山基盘!”
窗外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枯叶残枝疯狂抽打在落地窗的巨大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暴烈的“噼啪噼啪”碎响!如同无数冤魂厉鬼在疯狂拍打挣扎!光影斑驳乱舞,将圈椅前老人的脸切割得愈加狰狞诡异。
钟正国挺直的身躯在狂啸的窗影下犹如冻结的标枪,冷硬地矗立着。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底因极致屈辱而沸腾着岩浆般的红潮,声音却强行沉凝如冻土层下的暗河,一字一凿,带着生铁与冰棱摩擦的刺耳锐响:“汉东?基盘?铁打江山?” 那声音里的刻骨嘲意如同钢锥在刮擦骨骼,“金山银海!建立在多少无辜的白骨和冤魂之上!多少国企在改制中被他鲸吞蚕食,化为私囊?!多少老百姓的征地血泪变成他赵家的别墅与游艇?!沙尘之下埋白骨!灯红酒绿噬冤魂!汉东的基盘是用民脂民膏染红的!这样的基盘,”他猛地跨前一步!皮鞋在地面刮擦出尖利刺耳的摩擦音,整个人几乎要扑到圈椅前那片昏黄的光晕里,“——也配称铁打的江山?!” 怒喝声在空旷的书房激起回响!如同风暴撞在铁壁!
吴老爷子眼皮猛地一跳!搭在扶手上的枯指倏然收紧!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一声轻响!浑浊的眼底那点冰寒瞬间凝聚!他喉咙里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