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蚀渊
    第87章 蚀渊

    京州市副市长办公室,空气滞重如铅。中央空调的风口嘶嘶吹拂,吹不散室内弥漫的、陈旧文件堆砌发酵出的腐朽纸张气味与廉价空气清新剂柠檬香精混杂的怪味。厚重的丝绒窗帘严密地遮挡了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外面七月流火般刺眼的光线和温度,只留下一种人造的、昏暗的、如同深埋档案库的压抑光线。

    丁义珍陷在自己那张巨大的、扶手磨损泛油光的黑色办公皮椅里。整个人似乎被椅背吸住,像一堆勉强用骨架支棱着的松软旧棉絮。往日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凌乱地垂落几绺,紧贴在布满汗珠的油腻额角,脸色蜡黄中透着一层灰败的青气。他那只惯于在各种饭局上掌控全局、指点江山、签批百万级“阅处”意见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捏着一份今日《汉东日报》。

    报纸头版右下角,一张像素不高却足够清晰的照片犹如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

    侯亮平一身笔挺检察官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闪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点光,正站在汉东省反贪总局大楼门口阶梯最高处。他微微侧身,一只手扶着身旁妻子钟小艾的后腰,另一只手向记者方向抬起,掌心向外,像是要格挡什么,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宣告。钟小艾微扬着头,下颌线绷紧,唇线抿成一道平直坚毅的弧,目光穿透镜头,射向远处汉东省府的轮廓,凛然似刀锋。

    照片下粗黑体的标题直刺心肺:

    《利剑重光!侯亮平正式履新,伉俪剑指汉东沉疴!》

    指尖的微颤瞬间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痉挛!

    “啪嗒!”

    那页承载着刺目画面的报纸从他汗湿的手掌滑落,拍在红漆油亮的宽大办公桌上,发出一声空洞短促的脆响。声音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敲响的第一个音符。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顶级龙井,茶水表面凝滞不动,倒映着他此刻死灰般的脸,那张脸在微微波动的茶汤倒影里扭曲变形,如同融化流淌的劣质蜡像。

    丁义珍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齿缝间挤出嘶嘶的凉气。那只悬在桌面上方、痉挛不止的手终于失控,狠狠一扫!

    “哗啦啦——!”

    堆积在桌角边缘、他为了证明“清白工作”而批阅的、摞起来足有半尺高的大堆“本月零问题”审批文件,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破败城墙!轰然倾塌!雪白的、印着各种抬头单位的A4纸、蓝皮报告、黄色请示笺铺天盖地雪片般扬起!又凌乱不堪地洒落一地!其中几张甚至直接拍在了他锃亮的鞋面上!

    “清…清…”一个含糊破碎的字节哽在喉头,如同濒死鱼类的喟叹,最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噎住。汗水汇集成更粗的溪流,沿着额角、鬓角、脸颊滚落,下巴处凝聚成珠,最后沉重地砸在他浆洗得僵硬雪白的衬衫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如同耻辱的印记。

    巨大的寂静如同泥沼再次淹没下来。只有散乱纸张滑落至地板最后一丝细微的、如同垂死挣扎的摩擦声在空气里缓缓消散。尘埃在昏暗的光束下悬浮、浮沉,如同无数窥伺的幽灵。

    突然!

    套间休息室里通往办公室的小门被无声推开。门轴发出一丝干燥微弱的“吱呀”声。

    肖钢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着惯常那种笔挺得如同刀锋划过的西装,而是一身洗得近乎发白、肩线已明显塌陷的老款灰色夹克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第一颗。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粗黑框眼镜,厚重的镜片让他的眼神深藏其后,如同两口浑浊的深潭,任何光线投入其中都会被即刻吞没,不留一丝波澜。夹克袖口下,是那双布满粗厚老茧和清晰刀疤的手。这双手此时正捧着一个印有省政府食堂logo的、掉了不少搪瓷的白色廉价铝制饭盒。饭盒盖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是几样极其素净、毫无油水的食堂标准午餐——清炒青菜叶,一勺萝卜块,两块泛着水光毫无酱色的卤水豆腐。

    他像一截枯死的、吸饱了阴暗水分的阴沉木,缓慢却毫无声息地挪进这散乱得如同被洗劫过的主办公室空间。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镜片飞快地扫过地上散乱的文件纸张,扫过桌上那片刺目的报纸,最后定格在丁义珍那只垂落在文件废墟之上、青筋暴跳却仍在微微抽搐的手背上。

    没有惊讶,没有叹息,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水花都未曾浮现。肖钢玉如同一个早已习惯恶劣环境的深海探测器,平静地继续挪动着脚步,甚至刻意避开满地文件的狼藉边缘,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张同样是标配、显得廉价而单薄的小茶几旁,将手中的铝饭盒轻轻搁下。饭盒底接触茶几劣质防火板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这才慢腾腾地转过身,面向依旧蜷缩在巨大皮椅阴影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丁义珍。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旧风箱启动前清理灰尘的轻“唔”。

    接着,他用那低沉、沙哑、毫无抑扬顿挫,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感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铁锈深处刮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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