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局面,就像这盘棋。”他啜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喉结滚动,“当家的难处…”
他没有看田国富,目光又落回了那套厚重的典籍。
“你们也要有全局观。”
他放下茶杯。温凉的杯底接触冰凉桌面,发出一声“哒”的轻响,清脆得刺耳。
“尤其是当下。”
后面的话,被一句简短的、不含任何情绪的字句淹没在唇齿间:
“散了吧。”
田国富按在桌沿的双手猛地一抽!指关节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全身最后一点支撑他的骨头突然断裂!
那股支撑着他一路杀到这里、咆哮怒吼的狂血,如同被瞬间抽干!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扩张!里面燃烧的火焰像是被泼了滚油的烛芯,猛地爆开!却又在下一秒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烬般死寂的黑暗!脸色由愤怒的紫涨转为彻底的、如同死鱼肚皮般的惨白!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
喉头剧烈滚动着!像吞下了烧红的木炭!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疯狂上涌!又被狠狠压了回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狂风中被吹弯的老树!却又被最后一点残存的军人意志死死钉在原地!
季昌明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暗了下去!嘴角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一下旁边即将倾倒的田国富。手指在距离对方手臂寸许处僵停!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紧紧攥成了拳头!如同握紧一把冰凉的灰!
刘震东端坐如钟,垂着眼帘,仿佛在专心观察茶杯中那片泡发得异常饱满、又异常沉重的普洱茶叶片。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分割出明暗清晰的界限。那被光影切割的暗部,深如古井。
田国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布满红血丝的眼中!翻腾的已不再是愤怒或乞求!那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后刻骨的!如同万载冰川般冰冷的!悟!
他猛地挺直了那被压弯的脊梁!如同回光返照的老兵!猛地对刘震东深深一躬!
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风声!
额头几乎要撞向冰冷的桌面!
腰杆弯到极致!头颅沉重地低下!花白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脸上瞬间划过的一道狰狞似哭似笑的血色裂痕!
“国富…明白!”
四个字!如同带血的钢钉!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带着骨骼碎裂的摩擦声!
他直起身!那动作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再不看刘震东一眼!如同转身离开一具刚刚死去的战友的遗体!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决绝得如同奔赴刑场!
季昌明脸色灰败,也仓惶而沉重地弯了弯腰,脚步踉跄地紧随其后。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砰”地一声沉闷关死!
巨大的空间陷入死寂!那“咔哒…咔哒…”的钟摆声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在空洞地回响!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却透不进来。
巨大的红木桌后。刘震东依旧端坐着。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套烫金的《资治通鉴》上挪开。
落回到桌角那杯寡淡、半凉的红茶上。
水面!那一片孤零零的茶叶!在刚才关门带来的轻微震动下!
——正!在!缓!缓!沉!入!杯!底!
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深褐色的浑浊液体之中!
如同被黑暗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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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国际机场·公务停机坪专用区,巨大的湾流G650引擎逐渐熄火。舱门滑开的“嗤”声仿佛利刃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七月炙烈的天光如同熔化的黄金,毫无遮拦地泼洒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蒸腾起扭曲晃动的热浪波纹。空气里有浓重的航空煤油刺鼻气味,以及水泥地被烤焦的干燥粉尘味道。
舱门口,强烈的白光勾勒出一个修长如剑的身影。
钟小艾出现在逆光之中。她穿着一身极其简洁、线条如刀削的深灰色套装,裁剪合度到几乎不反射任何多余的光线。肩上斜挎着一个窄长的、同样是哑光深灰的公文包。几缕垂下的发丝被强风吹得拂过白皙的、如同冰玉雕琢的颊侧,那双平素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毫无遮蔽地暴露在炫目的光线下,瞳孔被刺激得微微收缩。
深不见底的眼波深处!
没有旅程的疲惫!没有对丈夫被拘的焦虑!
只有一种如同从万米高空俯视下来般的!纯粹的!无机质的!凝聚着绝对理性的冰冷!
那目光!如同两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瞬间穿透了舷梯下灼热的空气!穿透了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