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猛地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掀起了桌面上的几页文件。他径直走向窗边角落一张红木花架前!
花架上放着一盆造型奇特、他半个月前才从花市精心挑选并重金购回的日本小盆景——造型狰狞的罗汉松,主干遒劲、盘根错节向上疯狂挣扎的枝干如同被无形巨手强行扭曲塑形。整体姿态是模仿黄山上那棵著名的“迎客松”——只是枝丫扭曲挣扎的姿态更为病态、刻意、野心勃勃!带着一种不择手段也要向上探取阳光的疯狂!花盆是价值不菲的古紫砂器。
就在刚才!这盆被主人寄予厚望的“迎客松”盆景!那根最高、最瘦弱、最努力向上伸出的主枝末端!
一枚刚刚抽出、还带着鲜嫩黄绿光泽的新芽!
无声无息地!
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股力量……
折!断!了!
嫩黄的断口滴淌出极其微量的、粘稠的、如同树脂般的透明汁液!带着一丝植物特有的、微弱的青涩苦涩气味!
李达康布满血丝的锐利目光死死盯在那点断口处!
就在刚才!他猛地后仰起身之前!这株植物的主枝尖端还完好无损!
房间是封闭的!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
可那嫩芽……就在他与赵东来通话、做出那个冰冷搏命决定的同时……
竟!断!了!
李达康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如同针尖!那点细小的断口在他视线中不断放大!那流淌的微少汁液仿佛变成了粘稠暗红的血浆!一丝极其不详的、冰冷得如同毒蛇盘踞背脊的寒意!无声无息又无比精准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搏动被冻结的细微凝滞声!
他猛地转身!
不再看那盆景!
布满汗水的手心一片冰冷滑腻!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风吹过远处那光秃秃的、如同巨大坟场般的金融区工地。风从那些钢筋水泥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了如同无数冤魂凄厉哀嚎般的……呜咽!长久的呜咽!回荡在这片空旷死寂的黑色大地之上!
---
省委高育良专属书房光线极其暗淡。只有书桌上那盏黄铜基座配深绿玻璃灯罩的复古台灯散发着幽邃柔和的光晕,光线被灯罩束缚,精准地笼罩在书桌核心区域一本摊开的、厚重得如同墓碑的巨大线装古籍之上。光线边缘之外,巨大的书房空间沉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靠墙几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柜在微弱边缘光线下勾勒出冷硬的、沉默的、如同列阵棺椁般的模糊轮廓。空气凝滞沉重,混合着老旧纸张、油墨、陈年雪茄和某种植物香料的复杂气息。书柜缝隙深处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蛀虫啃噬木纤维的沙沙声,如同黑暗中某种未知存在的窃窃私语。
高育良端坐在宽大酸枝木书桌之后。他穿着一件深藏青立领开衫。整个人似乎比两天前更清瘦了一些,脸颊两边的皮肤微微向内凹陷。灯光仅仅照亮了他摊放在线装古籍页面上、那几根匀称修长、如同白玉精雕而成的手指。他维持着翻阅书页的姿势已经很久。然而他的目光并非落在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古旧文字上。
书桌左上角,同样在台灯精准光晕的边缘,静悄悄地摊开放着一份今天下午秘书递送过来的、印有“省委办公厅机要处”字样的蓝色文件夹封面。那薄薄的一页纸没有在灯下暴露,高育良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锐利精准地刺穿了那坚硬的牛皮纸封面!直接“看”到了文件袋内页用极简公文格式打印出的那寥寥几行字的核心:
【关于全省高级管理职位空缺(副省级)补充提名建议内部通知】
……
(公安厅长)接任(汉东省)所留(副省长)空缺的(正式)提名!
【公示程序即日启动】 …
那行冰冷短小的汉字,每一个都如同烧红的铅块!狠狠地烙印在书房死寂凝滞的空气里!也烙印在高育良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经掀起惊涛骇浪的思维深海之上!
——祁同伟!要正式被提名为副省长了!
他亲手养大、一路扶持上来的那条豺狼!竟然在他最脆弱、最无暇他顾、即将登顶汉东之巅的生死关头!
——绕开了他!直接伸手!抢夺他唾手可得的权力核心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
这绝对!绝对是……刘震东或者那些京城的人!对他的釜底抽薪!对他整个政治根基的……一次极其阴险致命的下手!
高育良感觉胸膛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巨大愤怒、被背叛的刺痛、更混杂着对权力格局骤然倾斜产生的巨大冰冷恐慌的气流猛地直冲他的喉头!
但他脸上肌肉的线条没有一丝变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摊放在古籍书页上的手指更是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那里的玉雕!
唯有眼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