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搭在桌面边缘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指骨绷紧如同拉满的弩臂,又瞬间松弛。
高育良端起咖啡杯,没有再接口。袅袅升腾的热气后面,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镀膜玻璃幕墙,穿透了风雪阻隔,落在了汉东省某处看不见的废墟深处。
那里没有胜局。
有的,只是注定要被寒流彻底吞没的、价值已经榨干后的弃子残骸。
整个穹顶附属休息室里,只剩下昂贵的咖啡壶在恒温底座上发出的极其微弱、如同心跳般规律的滴答声,以及祁同伟制服肩章在阴影与光线交错处反射出的、一点针尖般冰冷锐利的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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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旧在林城正荣财富中心尚未封顶的A座内部毫无阻碍地冲撞肆虐。王大路佝偻着站在那三十二层尚未安装玻璃幕墙的冰冷楼沿边缘,脚下是如同噬人巨口的灰色深渊。最后几页沾着冻血和泥污的“惠龙控股土地并购交割书”复印件被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紧!指关节因用力挤压着纸张边缘而发出细微的、如同骨裂的咯咯轻响!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即将撕裂虚假地契的核心秘钥授权记录!那被揉得皱巴巴、边缘破烂的纸张在寒风中如同垂死挣扎的蝴蝶翅膀般剧烈抖动着!
纸面上!那几处被冻血浸染扩散的深褐色血斑显得格外刺目!如同垂死者胸膛前撕裂的旧伤!
“操赵瑞龙、刘新建、高小琴、高育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如同从齿缝间磨出血沫般挤出!带着刻骨的毒咒!“你们啃下去的是几万人的骨头!老子…”
他猛地抬头!布满风霜血泪刻痕的脸庞扭曲着,望向风雪之外那被灰霾笼罩的京州方向!那个榨干了他和他几万兄弟血肉的所谓“幸福新街”的金色炼狱!
“——就算把这身烂骨头烧成灰,也要把你们牙缝里的血油烫出来!”
狂怒的嘶吼在胸腔里沸腾即将爆裂!
枯瘦的手指狠狠攥住那叠代表毁灭和最终复仇的纸张!正要拼尽全力将其揉成一团塞进油腻的皮袄内里夹层!
就在他指尖力量即将爆发之际!
身后!
一只沉重、冰冷、带着粗粝老茧的大手!重重地!不容置疑地!压在了他那只攥着“死亡书证”的枯爪之上!
如同铁钳锁死!力度沉重得几乎要捏碎他朽脆的腕骨!
“够——了——!”
刘震东的声音炸响!仿佛万年冻土被强行破开!
那不是一个省委省长的命令!
是一个同样背负着几万条冤魂沉重债务的、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
如同用磨盘碾过冻土!用烧红的铁钎捅进冰层!发出的!
最后的!
孤绝的!
——断喝!
巨大的力量!伴随着这声雷霆断喝!强行制止住王大路毁灭性的动作!将他整个身体带得向后猛地一仰!
那双混沌充血的眼球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本能的后退而瞬间暴睁!映出刘震东此刻那双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的、燃烧着炼狱硫磺火焰的灼红双眼!
那目光死死焊在王大路脸上!穿透皮肉!穿透骨髓!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了王大路即将引燃的复仇烈焰核心!
不是呵斥!是更恐怖的同归于尽的决心!
刘震东枯瘦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着!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粗喘!那只按住王大路手腕、沾满雪粒冰碴的大手!连同他整个枯朽的身躯!仿佛被巨大的精神狂流灌注!
那不是阻止!是另一种方式的疯狂爆发!一种以彻底湮灭为代价的终极毁灭!
他在用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强行压住王大路沸腾的炸药!同时——
将自己也变成那颗在悬崖之上就要滚落崖底的巨石!
“咔吧!”
一声脆弱的轻微骨响!
被强行扼制复仇烈焰而急剧颤栗的王大路!
他那裹着厚厚油污纱布的、被严寒冻裂的食指!
在巨大的力量对抗下!
猛地被反向拗断!
剧痛如毒蛇噬咬神经!
王大路浑浊的瞳孔骤然缩成两个绝望的黑洞!布满血丝的眼白如同被冰裂的冻土!一声如同被割断气管的、混着血沫的破碎呜咽!不受控制地从撕裂的喉管深处喷涌而出!
他佝偻的身体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如同崩断最后一丝引线的炸药